第35章 丑事 她去见了谁(2/3)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追究”。只是转过身,不再看阶下跪着的人。
刘彦宁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比王婉那件颜色稍浅些,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她在刘彦慧身侧跪下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伸手去拉姐姐的手,被刘彦慧反手攥住了。
四五个闺秀站在门口。领头那个穿一身藕粉色的褙子,生得柔柔弱弱的,眼眶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一条绣帕,绣帕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婢女领命退下。
“若是你娘——”瑞王妃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凉亭外漫山遍野的绿意,“遇到这些烂心思的,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哪还轮得到她们说第二句。”
“他们爱慕于我,我却不喜他们。”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干脆,“你们为何就来找我麻烦?”
瑞王妃却像是从一场旧梦里猛的惊醒,微微摇了摇头。
“秦令华!”
“岂、岂有此理!”
秦式微怔了一下。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那是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自有一段说不尽的风流。偏偏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困惑——真心实意的、毫不掺假的困惑。
瑞王妃扫了阶下一眼,转过身来,面上的淡然收了几分。她走到秦式微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说到“拿她没办法”时,语气只有一种隔着岁月的怅然。
秦式微没有回避,也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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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刘彦慧的声音还是硬的,可尾音已经软了,“姐姐做错了事,便要认。”
“我与她算得上忘年交。”
秦式微怔了一下。
红衣少女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耸了耸肩,重新坐回去嗑瓜子了。
她一把扯过绣帕,跺了跺脚,转身便跑。身后的几个闺秀面面相觑,也忙不迭地追了下去。楼梯被踩得咚咚响,藕粉色的裙角在转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那白娘子便化作一阵清风,去寻她的恩人去了——”
“你娘生得好看,性子又张扬,京师里多少少年郎君——不,不止少年郎君,连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士子,都变着法子往秦府递帖子。今日送诗,明日送画,后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稀罕的牡丹摆在秦府门口。你外祖父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你娘倒好,该吃吃该喝喝,嫌那些人烦了,便拉着我去茶馆听戏。”
“哭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让人几乎要信服的骄傲。
秦式微看着瑞王妃,想到什么,问道:“您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那领头的闺秀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里的并蒂莲绣帕被绞得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先冒出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愧是你娘教出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只是方才那件事,你还是不够狠。”
瑞王妃转过头来,对上秦式微的目光,倒也没有瞒她。“太子与几位皇子来了,说是来给我请安。不过嘛——”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今日赏花宴的时候来。”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京师里的少年郎君向心仪的小娘子表达爱慕,便是将玉佩裹在绣帕里,抛到对方面前。对方若有意,便拾起来。若无意,便不碰。这是京中传了几十年的旧俗,说风雅也风雅,说大胆也大胆。
瑞王妃收回目光,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你倒比你娘沉得住气。她那个脾气,旁人说一句她能回十句,说十句她便直接动手了。京师里多少闺秀被她气得哭鼻子,偏又拿她没办法。”
刘彦宁便不哭了。她咬着嘴唇,把眼泪一颗一颗憋回去,陪着姐姐跪在青石台阶上。鹅黄的衫子挨着石榴红的裙摆,像一朵小花靠着一团烧了半截的火。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看了许久,脸色怀念。像是隔着这张年轻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式微抬起眼。
那闺秀泪珠顿时止住,人更是愣住了。她看看递到面前的绣帕,又看看红衣少女那张明艳灼目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雅间里,一个红衣少女正歪在椅背上嗑瓜子。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赤色的纱褙子,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微微晃动。瓜子壳从她指尖落下来,落在裙面上,她随手拂了拂,抬起眼来。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白蛇传》的第四回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她说到“送人了”三个字时,团扇摇得飞快,扇面上的吕洞宾醉态可掬。
秦式微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知道瑞王妃是在教她。
扔绣帕。
“我也不差啊。不然你换个人倾慕?”
“怎么——你们其实也爱慕我?”
“有一回,几个闺秀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的行踪,堵在茶馆门口,要她给个说法。领头那个哭得妆都花了,说她的未婚夫为了你娘要退婚。”
秦式微摇头:“没有。”
一团东西从茶馆二楼的栏杆外飞了进来。不是暗器,不是石头——是一方绣帕。月白色的底子,四角绣着青竹的纹样,帕子中央裹着一枚玉佩,不偏不倚地朝红衣少女的方向落下来。楼下传来少年郎君们起哄的笑声,夹杂着一声被同伴捂住嘴的“秦娘子——”
“让你受委屈了。”
红衣少女伸手一捞,稳稳地将绣帕接在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帕子里裹着的玉佩——成色不错,水头足,雕刻的是一枝兰花,似乎认出什么,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那方绣帕连同玉佩一起,递到了领头那闺秀面前。
瑞王妃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团扇:“扔绣帕的是我啊。”
“我本来是想替她解围的。”瑞王妃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心办坏事”的悻悻然,“那几个闺秀堵在门口,你娘被她们围着,我看着着急,便想着弄出点动静把她们引开。谁知道你娘接住了,转手就送人了。”
“不是来求亲的。”瑞王妃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团扇,“是来找她麻烦的闺秀。”
她偏了偏头,凤眸里忽然亮起一点促狭的光。
秦式微便明白了。
普通儿女相亲宴,出不了大乱子。可若是在选秀之前,闹出皇子与哪位闺秀私下见面的事来,那便不是结亲,是结祸。瑞王妃把人安排在松风馆,便是要把前院与女席隔开。
秦式微收回目光。
秦式微正要开口,便见一个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附在瑞王妃耳边低语了几句。瑞王妃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平复下去,淡淡道:“好生招待,安排在松风馆,那里清净。告诉太子,我稍后便去。”
“我娘怎么说?”
那闺秀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喊出这个名字。她身后几个闺秀也跟着往前站了站,像一群抱团取暖的雀鸟,明明怕得要死,偏要做出气势汹汹的模样。
她没有想到,这三个里最有骨气的,竟是方才最跋扈的那个。
瑞王妃领着秦式微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别苑深处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在一座小小的凉亭前停下。亭子建在半山腰,视野极好,能望见整片芍药圃和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凉亭外层层叠叠的绿意里,像是透过那些看见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瑞王妃松开秦式微的手,转过身来。
瑞王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道:“你随我来。”
瑞王妃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忽然道:“你娘当年风采,秦府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说书先生的醒木又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