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研修 她不敢想(2/2)
之后皇后派人快马送信回京。天子收到信,把江南籍官员中名望最重的一位召进宫中,把这几月来重新丈量的田册摊在案上,问那人:这些被瞒报的税粮,该由谁来补?是你来补,还是让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佃农来补?
这是之后的史书对这本书的记述。
也对,不管霍嶂在盘算什么,书本身是无罪的,而且因着这对帝后,她对此书也颇有兴趣。
三年之后,江南税赋增收了近三成,后来这税法便推行至全国,成了沿袭几朝的田赋根基。
张应殊伸出手去,把她面前那盏凉透的茶换了一盏热的,温声道:“不必想太多。既然书已在此,便当作寻常典籍来读。书中的道理,你读了便懂了,至于送书的人想做什么——往后自然会有答案。”
秦式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搁在案头,心情总算松快了几分。映月坊的账她替梁映荷打理了这些时日,孙掌柜虽是个老实人,可铺子里的事总有些是她拿不了主意的,等映荷回来,她便能把这些事都交还回去,也正好听她讲讲西境那些她没见过的风光。
“相爷说,公主应当读一读。”
便在这时,一道沉闷的钟声从远处沉沉地压了过来。那钟声又沉又缓,震得窗棂微微发颤。秦式微搁下笔,抬起头来,第二声紧随而至,然后是第三声,她闭上眼,在心里默数。
“昔者天下纷争,七国裂土,诸侯角力。有国焉,少年嗣位,春秋方十五,性暴戾而喜功,朝野震悚,莫敢仰视。后遇一女子,立为后,后以柔韧之德,浸染数十载,渐化其刚暴,革其苛酷,终使昏君转为明主。及至暮年,帝后合著一书,凡治道权谋、御下牧民之要,悉载其中,以授储君,名曰《帝术》。”他道。
秦式微的手指在书封上停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来,张应殊的父亲当年便是太子太傅,太子太傅教的可是储君。
作者有话说:
眼看着便是除夕,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年节的喜气已从每一条巷子里溢了出来,便在这时,秦式微收到了梁映荷的信。
圣旨一下,朝堂上便炸了锅,江南籍的官员联名上书,说这是动摇祖制,势必激起民怨。地方上的豪绅大户也暗中使绊子,把持了丈量田亩的吏员,报上来的田册跟旧档一模一样。
一晃眼便到了十二月底,天寒得越发厉害,廊下的墨菊都冻蔫了叶子。
“这书非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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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可那念头实在太荒唐,荒唐到她不敢往深处想,“霍嶂到底想做什么。”
信上说西境的事总算料理完了,他们已在回京路上,走得虽慢,但应当能赶在除夕之前到,让秦式微来接他们,落款是半个月前。
秦式微心想,这对帝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后代也多是专情之人,倒是不负佳话,她合上书,抬起眼来望着张应殊,言归正传。
它或许应该在承明殿绍章帝的御案上,又或是太子东宫的书房里,甚至再大逆不道些,在霍府之中,但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公主的书案上,而且瞧张应殊的意思,她还要学。
她睁开眼。
先乾十一年冬,帝携后驻跸甘泉宫,为太子著书。帝亲执紫毫,后倚案口授,凡三易稿,至腊月中浣方成。书成之日,帝搁笔,后取卷展阅,帝自侧凝睇,神色怡然。后阅至终篇,以指轻抚卷末,徐置案上,回视帝,帝亦含笑相向。时宫灯初上,炉烟袅袅,窗外飞雪漫天,室内寂然,唯闻铜漏滴答。良久,后起身,为帝添茶,帝执盏,目不移,意甚眷注,自叹:“予纵坠九泉,亦当攀缘而上,还来见卿。”侍者皆屏息垂手,深受其憾。是夜,书成,藏于内府。
秦式微真是愈发感叹,谁说古人便不如今人聪慧。
国丧的钟声,敲多少下便对应着什么人。
没成想,这一学便学了整整十日,那位韩老先生每日上午来讲法家源流与律令沿革,下午张应殊便接着讲《帝术》。
秦式微也听过这个故事,她翻开第一页。
这个数目——是太后。
天子在朝中压了两回都没压住。皇后便在这时候请旨,亲自去江南,她换了寻常衣裳,带着户部几个年轻官员,一块田一块田地丈量,把田主叫到田埂上,当面核对账目。那些豪绅起初并不把她放在眼里,仍旧拿那套旧说辞来搪塞。
皇后便一条一条地报出他们的田产数目、每年收成、往年瞒报的税粮,竟没有一处差错。那些豪绅这才变了脸色。
那人沉默了一整夜,第二日便上书请罪,自愿协助朝廷重新核查江南田亩。从此阻力才算真正打开。天子在朝中力排众议,皇后在江南奔走不辍,两个人花了整整三年,才把新法在两浙路站稳。
到了二十四这一日,按旧俗算是小除夕,秦式微一早就派千兰去城东那家老字号取之前订好的糖剂饼、黍糕与枣栗糕,又让绿旋带着几个婢女把府里里外外再洒扫一遍,她自己则坐在正厅里对着礼单核年节往各府送的节礼。
从君王驭人之术到朝堂制衡之道,从赋税徭役到兵制边防,这对七百年前的帝后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治世之理都写进了这本书里,博而不杂、脉络贯通,赋税一章附了一则实录。天子要在两浙路推行新税法,按田亩实数征税,废掉过去按人头摊派的老规矩。
一声接一声,沉沉的,稳稳的,把整座京城的喧嚷都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