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心思 一切都应该(2/2)
韩老先生坐在他对面,忽然叹气。
“不敢妄言。”
霍嶂看到某一行时,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韩老先生在评语的末尾添了一句:公主于律令沿革能举一反三,然于人情世故之处,尚需历练,他不置可否,将课评搁回了案上。
他又添了一句,说将在克州另设监军一名,不掌兵权,只掌军纪。这话说得极是自然,像是临时想起的一般,三皇子却忽然沉默了,这监军的位置,才是真正的关窍。
这些年他一直追随霍嶂,便是因为霍嶂此人确是明主。
晚了一丢丢
“相爷究竟想做什么?”
四皇子在榻前跪下来,膝头落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恭声道:“父皇龙体可好些了?”
“绝不能让霍嶂重掌军权。你可明白?”
“那两个人可用,但要慎用。”
他偏过头来望着韩老先生,那双沉沉的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傲然与笃定。
话音未落,高峯便从内殿掀帘出来,朝秦韫素与四皇子各施了一礼,躬身道:“娘娘,四殿下,陛下醒了,请四殿下进去。”
他先是拿起那篇策论从头看到尾,策论的题目是《论法家之术与治世之道》,秦式微在文中说,法家的长处在于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以法治国可收一时之效,但若只重刑名之术而轻人心教化,则法愈严而民愈怨,治标不治本。又引了几条历代严刑峻法而终致民变的旧事,分析得颇为透彻。
都是三皇子派系的人,四皇子却毫不犹豫地应了,当殿便点了赵将军为平西主将、韩达为副将,即刻驰援西境。
四皇子将潘州、白州失守的事一一禀了,又将朝堂上点将的结果说了。
“儿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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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绍章帝面上的疲惫已遮掩不住,那道潮红从颧骨蔓延到了眼睑底下,四皇子见状便起身告退,绍章帝却忽然又开口了。
绍章帝又挑了几桩要紧的政务来问,克州粮仓的存粮可够支应三万大军几个月的用度,沿途驿站的马匹可调拨到位了,户部拨出去的银子有没有被层层盘剥。
四皇子走进来,朝秦韫素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母后。”又问,“父皇可曾醒了?”
“古人云‘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本相却偏不信。这世道,只有身在高位者,方能万事随心,不受制于人。本相活着一日,自然护得住她,若是本相去了,一想到她要在旁人面前仰人鼻息,要对那些本不值得她低头的庸碌之辈俯首称臣——”他眼眸一狠,“本相不甘心。”
韩老先生的脸色正了几分。他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明昭公主确有大才,非寻常闺秀可比。公主于法家之术颇有见地,论及律令沿革更能举一反三,便是与朝中一些浸淫多年的官员相比也不遑多让。但老夫从公主的面相上看……”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望着霍嶂,“并不见帝王之气。”
绍章帝半靠在引枕上,身后垫了三四层软枕才勉强撑住身子,面色蜡黄,颧骨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霍嶂看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韩老先生当真抬起眼来,仔仔细细地端详霍嶂的面容,从眉骨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从额间的纹路到鬓角的线条,一处一处地看过去。
“那她呢?”
他睁开眼望着他。那双被病痛侵蚀得浑浊不堪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极冷极利的光。
相府这边,霍嶂回府之后便径直去了书房,他换下了朝服,只着一件家常的青灰道袍,头发也只松松地束了一根竹簪,整个人看上去比在朝堂上时要随意许多。案上搁着秦式微这几日的课业,一篇策论,一本算学题簿,还有韩老先生用朱笔批得密密麻麻的课评。
霍嶂则是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霍嶂反而笑了,脸上尽是嘲意。
绍章帝直接问道:“西境如何了。”
绍章帝听完,闭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四皇子钉在了原地,像是繁锦之下的匕首忽然露出了刀尖。
殿中光线幽暗,窗幔都垂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他语重心长地又补了一句,“老夫知晓相爷隐约的心思,但且不说公主的才学如何,单是她的女子之身,便是一道极难翻越的关隘。卫飞白的事就在眼前,当年她是如何被朝中那些言官群起而攻之的,相爷比老夫更清楚。”
下朝之后,四皇子便径直往承明殿去了。殿外的廊下已经候了好几个闻讯赶来的宗室与嫔妃,秦韫素立在偏殿门口,将众人拦了回去,说圣人需要静养,诸位的心意她会转达。众人见她面色平静,言语从容,便也不敢多问,纷纷散了。
四皇子一一答了,说户部已核算过存粮数目,克州粮仓尚可支应四月有余,驿站的马匹已从邻近三府调拨,户部拨银的手续也已办妥。
四皇子垂着眼睫听着,明白绍章帝在教他,低声道:“儿臣记下了。”
“听说先生还擅长看相。”提及旧事,他也无太多情绪,“年少时曾有一术士说本相有帝王之相,世人也多揣测本相有篡位之心。先生以为呢?”
霍嶂听完这番话,面上并未露出什么喜色。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论才论识,不及她者十之八九。那些人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凭着所谓的血脉正统便堂而皇之地端坐明堂,受万人朝拜。本相的女儿有才有识,有胆有谋,凭什么坐不得。”
韩老先生的评语写得极为认真,既夸了秦式微的见解独到、论据扎实,也指出了几处行文尚欠火候的地方。
“她是本相的女儿,生来便该得这人间最好的一切,且不说是皇位,便是她要摘星揽月,本相也要替她架一座登天梯。”
“赵述虽善战,却贪功冒进。弘业十八年,他在西境追击败军,孤军深入七十里,中了人家的诱敌之计,折损三千六百余人。那一仗本该重罚,是衡王替他求情才保住了职衔。韩达倒是个稳当的,可性子太软,手底下的校尉跟他拍桌子,他连大气都不敢出,压不住手下那些骄兵悍将,两人虽性情迥异,但好在能互相牵制,至于监军,这个人选你要亲自定,不能交给任何一方,可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相交多年,但说无妨。”
“相爷颧骨高耸,天庭饱满,法令深长,眉骨如刀,确有帝王之相。此相不是凡俗之相,是紫微之相。相爷有吞吐天地之志,亦有杀伐决断之能。”
秦韫素摇了摇头:“尚未。太医方才又进去了一回,说是脉象虚浮,元气亏损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