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1/1)

    陈青执自小无父无母,从记事起就已经在凌城一个边陲小镇的福利院了。

    他小时候比现在还要瘦弱一些,福利院孩子多钱少,一份得掰成两半花,更何况还有几个长得稍微高壮一些的孩子看他弱小好欺负,总是抢他东西吃。

    日复一日吃不饱,自然也就落下了胃病。

    他也哭过闹过,然而只要他一向院长妈妈告状,那些人就会变本加厉地“讨伐”他这个不听话的。

    所以渐渐地,陈青执不再、也不敢去哭闹,只是呆呆地靠在墙角听那些吃饱了的孩子奔跑玩闹。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都认真思考过,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是吃那几口永远也吃不饱的饭吗?好像也不是永远吃不饱——因为固定的饭量会渐渐形成习惯,习惯了之后,他就不会再经常感到饥饿了。

    再后来,陈青执的人生第一次迎来转机,是在七岁将尽、八岁将至的那个深秋。

    他还是靠坐在那个矮墙边,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是被一个温柔的女声叫醒的。

    那天他从睡梦中惊醒,猝然睁开双眼,惊疑不定地将身子往后缩了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女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孩子,你想跟阿姨回家吗?”

    小时候的他懵懂地搭上了面前女人的手,怯生生回答想。

    之后数年至今,他叫那个阿姨“妈妈”。

    坐在病床前,陈青执缓缓舒出一口气,眼底的悲伤像渗透了皮肤肌理,缓缓流淌在这片快要干涸的土地。

    赵毓刚才将他送到医院门口,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看着他进了医院便急忙离开了。

    陈青执呆愣地坐着,看着卧床已久、此刻正睡得安详的陈琴,眼睛干涩得发痛。

    这几天陈琴的情况还算稳定,医护人员们都尽心尽力了,其余的事情,陈青执能想到的就只有筹钱。

    正巧今天赵毓提到了巡演的事……

    他眼眸稍动,其中光芒像是一颗闪烁的星子,即使在夜空中显得极其微不足道,却也是一处难能可贵的光源了。

    他双目无神地在医院呆坐了一个小时,陈琴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他便从医院离开回家去了。

    四天后的一个下午,赵毓给陈青执发了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出来谈谈巡演的具体事情。

    陈青执这天正好在剧院多待了一会儿,赵毓了解以后便让他在剧院门口等他。

    过了三月,凌城就已经回暖,一群白鸽从房顶飞往遥远的天际,陈青执在剧院门口静静站着,似一株挺拔疏朗的白杨。

    须臾间,从远处驶来的迈巴赫摇下车窗,驾驶座坐着熟悉的人。他们互相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坐进车里,陈青执自顾自系好安全带,一直到剧院变成小小的一个点,他看着有些陌生的街道,问:“去哪里?”

    “订了餐厅,有点远,车程一个小时左右,如果累的话就先睡一觉吧。”

    陈青执摇头,他自然不会答应在别人开车的时候在主人车上心安理得地睡觉。

    赵毓没管他拒绝与否,一言不发地握住方向盘行驶。

    虽说不想丢掉礼节,但练了一上午加半个下午的功,陈青执身体确实有点疲乏,随着轻微摇晃的车厢,他竟然违背意志,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突然来了一个不算很急的急刹,陈青执瞬间清醒,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上的疲倦逐渐随着烟火气消散了。

    “到了。”赵毓提醒道,旋即将车锁解开。

    这里是凌城最繁华的商圈之一,他们吃饭的餐厅是全国连锁,赵毓好几年前就已完成收购。因为今天的见面,他特意清了场,此刻走在擦得发亮的大理石瓷砖上,经理带着一众店员站在两旁躬身迎接。

    二十几层的高楼窗边,一方桌子上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男人身着正装,一丝不苟;与他对坐的男人则穿着浅灰色常服,可即便如此,他周身的清冷气质也仿佛快要穿透那层玻璃。

    服务员没得到指示,尚未布菜,只是端着两杯特调过来放下。

    须臾,赵毓开启了正题:“周一我就要出发去云津了,我想邀请你一同去。”

    “我?”陈青执疑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对方邀请,“为什么让我也去?”

    赵毓坐在他对面,低声哂笑,嘴角上挂着微妙的弧度。

    “你知道的,我一个人去起不了太大作用。对方喜欢戏曲,带你过去正好迎合了他的喜好。”赵毓思索片刻,又道:“还有一点……”

    “谈合同我是在行,但对于合同内容我可经不起推敲。况且我信不过李彦,这件事不会太早和他交底。但你就不一样了,你是科班演员,咱们又这么熟悉,我自然更钟意你。”

    陈青执自然不会听不出对方的意思,这是铁了心想要他陪同了。

    换做几年前,他说不定还会找些托词拒绝,但现在……

    陈琴还躺在医院,每天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卡里的余额即将告罄,如果再眼巴巴望着那点死工资定然是不行的。

    他需要巡演来赚一笔钱。

    “承蒙赵总信任,我可以去试试。”

    赵毓则笑着说:“好。”

    敲定了正事,赵毓又姿态放松地跟陈青执闲聊:“几天没去看戏了,剧院最近忙吗?”

    “还好,最近几天没有演出,所以会比较放松。”陈青执头脑里闪过一个场景,喉间溢出一如既往冷调的嗓音:“对了。”

    “嗯?”

    “前几天你说下一场演出时间出来就告诉你,不小心忘记了。正好现在想起来。”

    赵毓则问:“所以是什么时候?”

    “三月下旬,初定是25号。”

    赵毓颔首,说知道了。

    随后他向不远处的服务员打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人来添水、布菜。

    饭后,城市的灯光亮起来,星星点点地错落在不同的楼厦之间,这个位置是观夜景的地方,经理给赵毓推荐的时候,他还不以为意,以为只是一个噱头,没想到坐在这里还真有一番不错的风味。

    赵毓端起红酒杯,酒液轻晃,灯红酒绿,云上餐厅的豪奢在此刻凸显得淋漓尽致。

    结束已经很晚,陈青执喝了半杯度数很低的果酒,但因为太久没有喝过,酒劲上来还是略有些飘飘然。

    因此赵毓像往常一样提出要送他时,他没有再推脱。

    正巧遇上晚高峰,车子堵在高架桥上不动了。密匝匝的车群挤在一块儿,排成一队长龙。

    赵毓丝毫没有以往堵车的心急,反而气定神闲地打开音响播放了一首歌。

    陈青执喝了酒有点头晕,怕晕车吐在赵毓车上,于是降下车窗透气。他虚虚靠在降了一半的窗上,暖红的夕阳光落在蓬松柔软的发顶。

    赵毓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眼底染上含情的笑——然而要是助理小刘见了他这副模样温柔得像要化成春水,估计会在心里感叹见了鬼。

    赵毓的笑只在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很快便被右边车道那辆车的主人弄得冷了脸。

    “青执,赵总,好巧。”说话的人语调怪异,不知道是不是在皮里阳秋。

    赵毓心里的不虞都快要冲破天际了,面上还是得给足对方面子:“严先生。”

    赵毓没有再看严琛,而是将目光转到陈青执身上。对方闻声睁开双眸,偏头看向旁边那辆车的驾驶位。

    没有回应没有问好,不知道是因为喝醉了还是……不想理睬。

    赵毓难得愿意对一件毫无定准的事情作出猜测。

    好在并没有堵太久,很快车流开始动起来,严琛那辆车先行驶离,车灯照在那辆车车牌上,反射出细微的光。

    临分别,赵毓提醒道:“回去记得收拾好行李,周一我去接你。”

    晚间风大,吹散了大半醉意,陈青执总算眼神清明如初,他拢了拢衣服,看起来有点冷:“好。”

    “周一见。”赵毓说。

    “嗯,周一见。”

    11 上来睡吧

    周一早上,陈青执一下楼就看见站在楼道口的男人——宽肩窄腰,背部挺得笔直,像一棵松树。

    陈青执走到他身后,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男人闻声转头,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了一瞬。

    “抱歉,我迟到了。”

    “本来就约好的九点,是我来得太早。”赵毓说罢,抬脚与陈青执并肩朝巷外的车走去。

    车还是那辆车,但驾驶座位上已然坐了一个人,于是他跟着赵毓坐入后排。

    见赵毓没有把他介绍给司机的意思,陈青执安静地坐在后座不出声。

    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刘助理提前安排好了接机车辆和下榻的酒店,就停在机场外面。

    云津市比凌城稍微热一点,一下车太阳就照在身上,热得陈青执脱下了外套。

    “赵总,房间已经开好了,我就住在楼下,您有事随时通知我。”站在酒店前台处,助理交代了一些相关事宜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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