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2/2)
“开仓放粮是当地知府的差事,不去找知府哭,找我们哭有什么用?我们带的都是工粮和军粮,给他们吃了,这黄河还修不修了?”
“我需要知道,裴怀贞,都准备做些什么。”
根本就不会轻易避过去,做再多努力,都会有一个接一个死局。
裴怀贞后知后觉,突然很难想象,蜀地山峦接壤,千重大山犹如接天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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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谢琅口中得知答案,只是解决了一个困惑,却也令她生出了更多的困惑。
……
同样的路线,就在不久之前,她身边还跟着那个恼人的男人,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躲他一下,他亲她一下……
她如此恨那个人,想要远离那个人,可到最后,她与他,竟成为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两个孩子哭了一个下午,此时筋疲力尽,撑着用过几口晚膳,便已昏昏欲睡。
年轻天子眉心跳跃不休,眉宇间尽是烦躁。周遭近臣自觉退避三丈,生怕半句不好,先血溅当场。
她手伸出,拿起一本奏折,摊开,认真品读每一个字。
王广心颤不已,生怕身边的祖宗一个失控,先将百姓屠了,连忙吩咐下属疏散百姓,将人赶去别处。
“陛下。”
在众多的困惑当中,她唯一能确信的,便是裴怀贞,的确是在认真的筹谋,尽最大的努力,避开前世所有灾祸。
傍晚时分,天色短暂放晴,天际红若火烧,妖冶诡谲之态。
……又想杀人了。
裴怀贞收回目光,再看向人群,便已不见那妇人。
但只要得到安慰,便会乖巧许多。
说来奇怪,四日前,薛青青看着这堆东西,只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愤怒,好像透过这些东西,看到了那个她无法接受的结局。
甚至他第一个精心保护的人,便是沈濯。
她总不能连他都不如。
她那时只当是他狡辩。
裴怀贞垂眸,望向聚集成群的灾民。
黄河堤口,夜风猎猎。
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专注。
除却被薛青青捡到的那日,即便是打仗,这位喜爱干净,偏好华美的天潢贵胄,也从未如此刻狼狈过。
她甚至都有些想不通,裴怀贞在接受自己前世万箭穿心而死,又悬挂城楼暴晒长达二十年,而今生也极大可能会重复前世结局之后,他究竟是如何还能做到每日情绪稳定,笑意盈盈地面对于她?
裴怀贞冷不丁道:“青壮男子编入民夫队伍,做工换粮。”
直至听到谢琅所言之后,薛青青发现,自己的确,很难再去感知快乐了。
工部侍郎趋步上前,分明寒风刺骨,他却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战战兢兢道:“裂口实在太大,粮道抢修还需至少十五日。”
已近丑时,本该沉如墨汁的夜空,却铺满异样的紫红霞光。
决堤口处山东一带,算是平坦富庶之地,逃难便已如此艰难。
……
何其可悲。
不仅仅是避开他一个人的,而是所有人的。
这时,两岸传来灾民的恸哭,男女老少的声音杂在一起,求着朝廷能给口饭吃。
坍塌出的决口比预料中要大,冰凌混着泥浆,冲垮了将近三十里的堤岸,毁坏良田无数,受灾百姓数以万计,被冲毁的粮道断成几截,已完全无法运粮上路。
薛青青送走谢琅,照常哄睡他俩,哼唱过往常哼的童谣。
薛青青将眼尾的泪花擦干,走到御案后面,坐在了龙椅上。
人世间不会再有如此复杂的情感。
烛影映着御案,满案奏折堆积如小山,虎形兵印闪烁寒光。
十五日,北境冰天雪地,将士们就是把战马剥皮吃了,也撑不到十五日。
很大可能,遇到了黄河改道。
他难道就不害怕,不惊慌吗?
薛青青冷下声音:“你不必再同我说那些无关痛痒的宽慰之词,我只需要知道真相。”
可如今,她的心情竟格外平和。
守着孩子们睡着后,薛青青起身,离开偏殿,回寝殿。
裴怀贞未语,乌皮靴踩在泥浆里,烟墨色的箭袖也早已溅满了泥点。
薛青青摸着儿子的头,柔声哄道:“再等等,父皇忙完便回来了。”
包括被她在意,被他怨恨的沈濯。
可他却似乎并不在意,两眼只是盯着被冲得溃不成军的粮道,冷声道:“再加两千人,昼夜轮替施工,五日之内粮道不通,你自己填进去补。”
他的青娘,当初是如何带着两个孩子,越过那一重重的山,一步一步,走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
那个曾经被她讽刺无心无肝,冷血无情的男人,都能做到如此地步。
小孩子不懂“忙完”是什么,也不懂大人为何总是在忙。
小老虎哭得眼圈通红,眼皮肿得核桃一般,临睡着,还抓住薛青青的手,黏糊糊地求她:“娘亲,要父皇,你带我找父皇……”
谢琅语气从容:“娘娘不必忧心,一切自有——”
异象就眼前,裴怀贞清楚,灾害没有结束,眼下的决堤,八成只是开始。
“你与裴怀贞合作,我都知道了。”
他对她说,不想让她知道他与谢琅的密谋,是因为不想她不快乐。
王广听得怔愣,直等天子一记眼刀飞来,才猛然回神,连连遵旨。
说来奇怪,他方才看着那素未谋面的妇人,脑海中跳出的,竟是薛青青的脸。
其中有名妇人,头发散乱,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背了一个孩子,孩子们都很小,裹在破袄子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将朕的口粮支出来,分给老弱妇孺。”
命令下完,王广随口抱怨。
工部侍郎汗流浃背,连连应声。
她走入寝殿,目光掠过熟悉的一切,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那人过往在此与她一起的画面。
薛青青无法理解。
薛青青不到今日,亦想不到,在经历过梅花村被他利用抛弃,皇宫被他强行占有,在有过那些铺天盖地的恨与绝望之后,身边没有了裴怀贞,她首先感受到的,竟是孤独。
何其可笑。
妇人身边无人照应,独自一个挤在人潮里,被人随意推搡着,走得很慢,边走边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