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1/1)

    “小青姐, 黄山就要到了。”

    莽娃子的声音隔着车窗,蓦然出现在耳侧,惊扰了薛青青困顿的思绪。

    她撕开眼皮,视线尚且模糊, 手便已无意识地抬起, 往车窗的帷帘掀去。

    天光惨淡, 微雨朦胧。

    只见清晨薄雾中, 山峦重叠相接,远近一片翠色,三两人家错落在山坳里, 炊烟刚刚升起,便与雾融在一处,晨风隐约送来清脆的犬吠, 夹杂窸窣虫鸣。

    祥和宁静的画面。

    ——若没有天空飘下的古怪之物的话。

    洋洋洒洒, 从天而降, 一片纷至沓来的灰白之色, 像雪花, 也像柳絮。

    薛青青初时只当是自己眼花, 否则怎可能会在南方的秋季看到下雪?

    直到伸出手去, 接住纷飞而来的一片软白,才发现,不是眼花。

    但这并非是雪, 也不是柳絮。

    而像是大火燃烧之后的灰烬,薄如蝉翼, 一落入掌心,便化为漆黑的污渍。

    仔细一嗅,空气里的确飘着股烟熏火燎的气息。

    再抬头一看, 只见其中最为高耸的山峦之上,颜色对比其他山峦苍翠盎然,暗沉得不是一星半点

    恰巧有名老者从山路走来,薛青青下了马车,询问老人道:“敢问老人家,近来这附近可是起山火了?”

    老人道:“没起山火,是昨夜里朝廷的人围剿叛军,放火把山烧了。”

    薛青青皱眉:“放火烧山?”

    她想过雨天起闪电把树木劈了,都没想过裴怀贞会放火烧山。

    来这一路,她担心了他一路,怕他受伤,怕他死,怕他又出现幻觉,把身边的亲信砍了。

    但在听到这句话后,一种更为浓烈消极的滋味,涌上了薛青青的心头。

    山火之后土地贫瘠,无法耕种,短则影响载,多则近十年,等于一把火断了周围百姓所有的活路。

    她对他,有些失望。

    “没有人反抗吗?”她询问。

    她需要知道,有没有闹出人命。

    老人登时笑容满面:“这有什么好去反抗的,一户人家一年补偿三十两银,连着补十年,好日子说来就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青青怔住了。

    心头失望的滋味淡去,疑惑却更重了。

    南平王已是负隅顽抗,俘获也只是早晚,裴怀贞大可不必急于这一时,断了百姓的生计,再给朝廷每年增加额外开支。

    急于求成不是他的作风,他只会当机立断。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使得他为了节省时间,不得不这样做。

    为何要节省时间?

    薛青青的心头蓦然收紧,下意识便觉得——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心口像被尖锐的针尖狠狠扎了一下,薛青青疼得呼吸困难。

    她不敢往下想,可念头已经生了根,裴怀贞奄奄一息的模样萦绕在她脑海中,如何都挥之不去。

    她只想立刻赶到他身边。

    想也不想,她询问老人:“朝廷人马在何处扎营,您可知晓?”

    老人道:“知道是知道,不过他们俘获叛军以后,天不亮便拔营走人了,你问这个做甚?”

    薛青青听了,脸色顿时发白。

    南下徽州一个月的路程,她半个月便已赶完,连续几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都是常事。

    谁能想到,即便如此,还是刚来便扑了个空。

    薛青青摇了摇头,随意说了些话,将老人应付离开。

    再看那座被火熏得发黑的山峰,她强打的精神在此刻恍惚,步伐几乎不稳。

    莽娃子看出她的异样,连忙扶住了她,安慰道:“没事小青姐,才走半日而已,咱们沿路打听着,肯定能追得上。我一个人骑马快,就由我先追上去,你和老白在后面赶车,慢慢地跟。”

    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薛青青想了想,点头,叮嘱他路上小心。

    莽娃子不做犹豫,径直翻上马背。

    多出的这一匹马,原是为了赶路方便,在路上临时所买,不想还是派上此等大用。

    “驾!”莽娃子将缰绳松开,轻夹马腹,骏马当即扬蹄,踏飞无数泥点。

    薛青青扶着车厢站立,眼看着莽娃子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头脑的眩晕丝毫没能减轻。

    像是低血糖犯了。

    这时,一只粗糙的手伸来,递给她一块干面饼。

    薛青青接过面饼,咬了一口,咀嚼咽下,顿时觉得头晕缓解许多。

    “多谢。”她对老白道。

    老白未语,又将水壶递她。

    薛青青接过水壶,想到这一路,她对老白明显的敌意与警惕,老白却对她多有照料,内心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你家中还有几口人?”薛青青随口问,想起他在军营养猪,处境定然窘迫,决定回去先给他换个房子,改善住处。

    “没有了。”

    老白随手扯起一把青草,喂给马:“早都死光了。”

    语气寻常,没多大起伏。

    薛青青低下头,不再多言了。

    她吃完面饼,拧开水壶,仰面喝下两口水。

    吃饱喝足,体力恢复许多,人也不似方才那般悲观。

    上车以后,想到再过半日,便能与裴怀贞相见,她声音隐隐地有些雀跃,催促老白:“咱们快走吧。”

    老白喂完马,拍了拍手中杂草,上马驱车。

    车轱转动,响声沉闷,缭绕在山野之间。

    ……

    天色昏沉,雨丝细如羊毫,混着从天而降的灰烬,淋在将士外着的银甲之上,蜿蜒出一道道灰黑痕迹。

    大队人马有序行于山路之中,如若蛰伏巨龙,着装整齐,步伐一致。

    放眼望去,整支队伍里,唯有一人穿着不同,未着轻甲。

    队伍中列,年轻男人腰跨黑马,只着一袭单薄箭袖窄袍,肩上龙纹盘绕,金丝闪烁,腰间革带紧束,勒出过于精窄的腰线,不似武将,反类孱弱文人。

    但男人双手脱离缰绳,控马全凭腰上力气,只凭此处,但凡有些眼力,便知他身手不低,体力远胜常人。

    马上,裴怀贞看着从京城到徽州的所有地势图纸,把薛青青有可能走的路,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密函从京城到徽州,百里加急耗时半月,活人若是赶路到徽州,往快了说,也要一整个月。

    裴怀贞几乎可以断定,青娘此刻定在赶来徽州的路上,他此时回去,派兵将所有路线包抄,定能与她迎面相遇。

    本该是桩值得高兴的美事,可裴怀贞看着图纸,紧拧的眉头便没松开过。

    因为他所想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薛青青人身尚且安全的情况之下。

    而从京城到徽州一路,路途长达千里,除却城镇,还要翻山越岭,过河渡江。

    在这之间,但凡她出现稍微的差错,哪怕只是生场病,迷个路,都可能会因此丧命。

    即便想象得美好一些,那些麻烦她都没遇上,可她一个年轻女人家,又生得那样招人,出门在外,便如同肥肉落进狼堆里,身边若无专人保护,出了京城便能销声匿迹,再无下落。

    体内热毒翻涌,裴怀贞喉中涌上腥甜,越是看手里的地图,越是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囚车里传出一记嘶哑的笑声。

    裴怀昭蓬头垢面,无力地瘫坐其中,嗓子被烟气熏成木头,弱冠之年,发出的声音却似耄耋老人,透着股子枯朽的死气。

    “皇兄不愧是皇兄。”

    裴怀昭笑道:“百姓赖以生存的山头,你说点就给点了,真是一如当年血洗雁门关时,一样的心狠手辣。”

    “可是,这不应该啊。”

    裴怀昭装疯扮傻久了,装起糊涂也绘声绘色,好奇地询问:“以如今的局势,你收买人心还来不及,怎会轻易得罪一方百姓?急着把我活捉下山,押送京城?”

    感叹一声,如若恍然大悟,裴怀昭两眼放光:“我知道了,定是你那心肝儿出事了!”

    “怎么着?”

    裴怀昭笑问:“她死了吗?”

    只听长刀出鞘,紧随着一记“扑哧”闷响,锋利光亮的刀刃,整个剜进了裴怀昭的膝盖骨中,骨头破碎的动静如沙砾摩擦,咯吱作响。

    平静的山间,爆发一声犹如杀猪的哀嚎。

    裴怀昭痛不欲生,发了疯般辱骂裴怀贞,被刀尖剜入膝盖的那条腿,动弹不得,鲜血喷涌。

    生不如死之中,裴怀昭睁开血红的眼睛,对视上的,便是一双漆黑冰冷的瞳仁。

    裴怀贞死死盯他,悬在眉间的雨丝蜿蜒下坠,汇入唇峰的阴影当中。

    他道:“裴怀昭,皇后失踪,与你可有干系?”

    心神被热毒与焦躁折磨到疯魔,裴怀贞草木皆兵,看哪个人,都觉得有可能害他的青娘。

    裴怀昭疼得热汗满头,硬扯出一个轻佻的笑:“皇兄猜猜看呢?”

    裴怀贞握刀的手发力,生生掀开了坚硬的膝盖骨。

    在裴怀昭的哀嚎声中,他慢悠悠地道:“我猜不到,但想必你妻定能猜到。

    “不如,我去问问弟妹?”

    “裴怀贞!”

    裴怀昭忍住剧痛,瞪大两只血红的眼睛:“你我恩怨,为何牵连到女人身上!”

    裴怀贞“哦”了声,刀尖绞入更深的血肉,将筋骨割成血沫:

    “你的女人是人,我的女人就不是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