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2/2)

    齐昀眉眼松快了一些，伸手去倒酒，壶却已经空了。

    她朦胧睁眼，方知是明月高悬，皎洁的光辉从纱窗里透进来，照得满室如铺了一层薄霜。

    可阿桑是真心把柳絮当姐姐了，坚持要认，平时老气横秋的小姑娘还哭了一鼻子。

    那里面波光流转，好似蕴含着万千情绪，又顷刻间归于平静。

    谁知中秋这一日，按理该当休沐，偏生岭南一带水患告急，他一个户部侍郎，哪里脱得开身？

    柳絮看向他，撞入他倒映着月色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柳絮有些困了，掩唇打了个哈欠，齐昀便起身道：“回去睡罢。”

    说罢她合上窗子，系好外衫，随意挽了发，才拉门出去。

    深夜寂静，桂花如雪簌簌。

    迷迷糊糊坐起来，正欲放下帐钩，忽然瞥见窗外有个黑影子。

    他见窗扉开了，将酒壶轻轻一举，凤目含笑，“来迟了，还能邀你对酌赏月么？”

    柳絮点了点头，只抿了几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来，如霜似雪落满肩头眉眼。

    阿桑和真定都饮了些酒，柳絮吃上回的教训，只浅尝了一杯便搁下了。

    清冷冷的背影，清冷冷的声线。

    她没惊动丫鬟，自去取了两个酒盏，又往小厨房端了余下的月饼和几样点心，招手叫齐昀到院角桂花树下的石桌边坐下。

    齐昀默默听着，好一会儿没说话，仰头喝了杯中酒，才温声道：“或许，最晚明年你就能回家乡去了。”

    齐昀斟了一杯给她，道：“这酒绵软不醉人，少喝点不妨事。”

    正提着一篮桂花往厨房去，只见元棋匆匆上门，说部里政务忙得很，他家爷怕是要到夜里才能过来一趟。

    阿桑坐在一旁，仰着脸只是望月，神色颇有几分惆怅。柳絮猜到她是想萼红秋了，便柔声宽慰了几句。

    柳絮一面摘，一面心里却在犯嘀咕，齐昀说今日要来蹭桂花糕，可这都快傍晚了，还不见人影。

    齐昀正闲适立在花树之下，手里提着青瓷小酒壶，天青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宴罢，柳絮把醉醺醺窝在玉怀真怀里的真定送出府去，又嘱咐丫鬟好生照看阿桑，这才回自己屋里。

    这话有些暧昧，柳絮伸手要关窗，被他用手撑住。

    柳絮听了点点头，也不曾说什么，留了元棋吃饭，又让他捎了一些桂花糕给穗儿她们。

    沐浴后，她看了看窗外的圆月，熄灯入榻。

    齐昀望着门扇缓缓合拢，良久叹息着低喃：“不会么……”

    窗外无人应声，只闻夜风过处，庭前那株紫薇花簌簌摇动，花影在窗纸上忽明忽暗，仿佛无数紫蝶扑扇。

    调戏的平时冷如霜雪的玉怀真从脸红到了脖子。

    窗框被人轻轻敲响。

    柳絮和阿桑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园中摘桂花，打算让厨房做几屉桂花糕吃。

    “也好，那就过了年入春再走。”

    因觉着有些闷，床帐只放下了一半，到了半夜，只觉眼前明晃晃一片，似有灯烛照着一般。

    深夜的秋风凉瑟，庭中月色如银，满地清辉。窗前的紫薇花树开得正繁，一簇簇紫红花瓣摇曳着，有些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如洒细雨。

    柳絮一手扶着窗框，无奈道：“深更半夜的敲窗，搅人清梦，是要吓死谁不成？你明日再来也不迟啊。”

    天上星月交辉，地上白茫茫一片清寒。

    她复又仰头望月，喃喃道：“还有苏州的长姐，我的大黄小黄，临洮的萼姐姐，还有寄养在客商那里的小黑……”

    柳絮这会儿已彻底醒了，索性道：“也罢，你在门外等我片刻。”

    “我胡说罢了。”他忙道，“是我正好得了些上好的桂花酿，便想着拿来与你一同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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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絮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儿，冬日赶路多有不便，不如入了春再动身。

    五年光景……当真是物是人非。

    齐昀隔三差五便来张府一趟，京中众人见他与张家走得近，那些觊觎的心思，便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到时候先往苏州去瞧瞧长姐，再带上两条黄狗回温州乡下去，她奔波了这些年，也没什么大志向了，只想回老家过平淡安稳的日子，一个人种种地，养养鸡鸭鹅，便知足了。

    他便捡了盘里的月饼吃，又喝了一杯清茶。

    从此，柳絮虽丧父丧母，兄不亲姐不近，但也有了新的亲人。

    到门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男人清朗低沉的嗓音。

    她道：“为何要等到明年？阿桑这里至多再有两月我便能彻底放手，到时候就可以回家去了。”

    “想家了？”

    她哪里看得了阿桑哭？于是一边给擦眼泪，一边应了。

    齐昀道：“如今都八月十五了，再等两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依我看，你不如过了年再走。”

    她趿了绣鞋下得床来，走到窗前，略一迟疑后拔了插销，推开两扇窗扉。

    见柳絮不言语，他垂下眼帘，低声补了一句：“便当是多陪陪阿桑吧。”

    挑了个黄道吉日后，阿桑请出了张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满满当当一屋子先祖，将她的名字写入了族谱。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会因为舍不得京城的一切，而留下来么？”

    她“嗯”了一声，也站起来：“你也早些回去。”

    当天晚上，齐昀并没有过来，一直忙到了中秋都未曾现身，只差人来送了话，言中秋夜定会前来共酌赏月。

    从苏州寻夫，到被迫入京，再到逃往大漠、重入京城，整整过了将近五年。

    两个人也没说什么话，柳絮单手托腮，望着天上月亮出神。齐昀慢慢晃着杯中酒，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饮到后头，真定有了酒意，开始对月舞鞭，还当着众人的面在玉怀真唇上亲了一口，嘻嘻笑道：“哪里来的美人儿！我要娶你做媳妇儿！”

    柳絮现在和他的关系倒也没那么疏远了，如同正经朋友一般，闻言颔首应下。

    “叩、叩”

    她睡意醒了大半，低声问：“是谁？”

    到了夜里，真定同玉怀真来了。阿桑对这两个人不冷不热，柳絮倒是对真定很喜欢，四个人一同吃了月饼，共赏明月。

    八月中秋前，天清气爽，金桂飘香。

    柳絮推门的手停了一停，旋即推开了屋门，头也不回地说：“不会。”

    齐昀笑着赔礼：“是我不该，莫气莫气。实是多日未见，才忍不住一忙完便过来了。”

    柳絮侧过脸来看他，默了半晌，低声道：“我已许久没回过温州老家了，也不知老屋是不是早就荒草丛生，又或者被人占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