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1/3)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

    丑时一刻,厚云掩月,夜深如墨。

    整座凤仪殿犹如黑暗中张嘴欲噬的猛兽,警惕戒备着所有可能的威胁。

    进入宫殿时,裴恕之察觉到周围暗影憧憧,明白魏国夫人定是已接管了女皇的护卫。

    他想起白天与褚承谨关于换防将领的对话——但是其实,哪怕将羽林、虎贲、以及北衙禁军一齐策反,只要魏国夫人的暗卫与缇骑还在,就能护着女皇就能逃出生天,东山再起。

    政变一旦不能一击即胜,结局多半是功败垂成。

    偏殿内寂静一片,灯火摇曳,映着女皇的面孔忽明忽暗,显得异常苍老。

    裴恕之眼尖,俯首叩拜时瞥见女皇两手紧扣着龙椅两侧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起身后,庄怀贞率先发问:“陛下可安然无恙?”

    女皇缓缓道:“朕无恙。可是敬孝与敬诚已然去了。”她顿了顿,眼中寒芒如刀,“是中毒而死。”

    庄怀贞大骇:“竟有人敢在宫中下毒!”

    女皇短促的冷笑两声,“敢的很。不止两位皇孙,诸王皆有不适。”

    庄怀贞激动起来,“如此翻天逆案,臣请彻查!”

    女皇:“爱卿起于州郡,素有断案之能,朕今点你为主审,持朕符令,速速查明真相。”

    听到最后六个字时,裴恕之微微垂首,嘴角轻挑了下。

    速速查明真相?呵呵,怎么可能。

    庄怀贞大声道:“臣领命。臣这就告退,前去九洲池苑勘案!”

    女皇颔首。

    待庄怀贞离去后,裴恕之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猜——是否只有郦姓诸王中毒?”

    女皇目中精光大盛,牢牢盯着裴恕之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许久后,她缓缓起身,“你随朕来。”

    裴恕之刚要跟上,忽觉阴暗中有人影从座位中起身。

    灯火照在来人的脸上,竟是魏国夫人。

    裴恕之与魏国夫人跟在女皇身后,前后左右共有十六名暗卫亦步亦趋。

    他心里清楚,刚刚目睹亲孙中毒毙命,女皇此刻必是惊惧暴怒,满心戒备,此时还能贴身伴驾的只有女皇真正的心腹。

    视线触及身侧的魏国夫人,步伐不疾不徐,气度不动如山——裴恕之蹙眉,该怎么对付她呢。

    凤仪宫后殿呈回字形,正中间是一方宽阔的露天莲池,一左一右建有两间耳殿。

    女皇径直走向左侧耳殿,没走几步裴恕之隐隐听到阵阵哀嚎。

    两名暗卫推开黑漆木门,扑面而来一股令人掩鼻的浓烈腥臭,混杂着辛辣的汤药热气与酸臭的呕吐气味。

    魏国夫人低声道:“殿内污秽,陛下就别进去了。”

    女皇点头,“若湛,你进去看看。”

    裴恕之领命。

    耳殿内约有七八间宫室,女皇所有的儿孙都在其中。铜炉炭火噼啪作响,宦官们来回奔走,宫婢熬煮解毒汤药,药气蒸腾,却掩不住满室哀嚎。

    裴恕之一间间宫室看下去,盈耳皆是皇子皇孙们的呜呼哀哉与太医院众的喝令声。

    “毒汁吐干净了才能活命!快快,别愣着!”

    “若是汤药不管用,就只能用金汁了,王妃娘娘,性命要紧啊!”

    “哎呀,殿下晕厥过去了,快扎针!”

    长茂郡主与长盛郡主中毒不深,还有力气扯嗓子骂人。

    两人一头一尾趴在胡床两端,对着宫女手捧的瓷盂不断呕吐,吐两口骂一句,歇一歇,继续吐。宫女被溅了满脸秽物,却只能默默忍耐。

    杜王妃中毒最轻,吐干净毒汁后就撑着虚弱的身子去看丈夫与儿子。

    陵阳王双手抱腹在榻上翻滚嚎叫,声势惊人,需要四五名太医才能按住他,不断以羽毛挠其咽部催吐。

    敬美气若游丝的躺在另一张床上,口中不断呻|吟‘阿娘,我腹痛’。

    杜王妃心痛如绞,泪如雨下,紧紧搂着他哽咽,“听话,吐出来就好了。”

    偏敬美娇气,嫌那催吐药闻之欲呕,喝了半口就不肯喝了,于是太医就提议用金汁。

    金汁,就是粪水。

    敬美脸都黑了,当下接过催吐汤一口闷了。

    裴恕之忍不住弯了下唇角。

    敬善独自躺在一间宫室内,四肢蜷缩,紧咬牙关,两名宦官与一位太医沉默的照料他。

    相伴十几年的幼弟已死,他身边再无可亲之人。

    另一间屋里,洛川王不肯躺下,枯枝般的双手牢牢抓住昏迷不醒的长子敬元,嘴里喃喃,“母后要毒死我们,敬诚死了,这就轮到我们了……”

    永宁公主并未中毒,站在一旁垂泪劝说,“不会的,母皇不会的。四兄快喝汤药吧,你把手放开,太医要给敬元用针。”

    “没用的,吃什么药都没用,母后要我们的命,我们逃不过的。哈哈哈哈,谁都逃不过……”洛川王似是入了梦魇,半疯半癫,时哭时笑。

    永宁公主看这样下去不行,便抹了泪水,下令太医强行将父子俩拖开,分别灌药用针。

    裴恕之走到下一间宫室。

    敬宣面色泛青,显是中毒不轻,但他体魄强壮,意志坚定,居然硬是撑着没倒下,还反过来催促太医给他灌药催吐。

    “如何?”裴恕之迈步进去。

    敬宣一抹嘴角,挥手让太医与宦官出去,“死不了。”

    裴恕之走到榻边,弯腰低声:“可知谁动的手?”

    敬宣压着声音骂道,“废话,老子若是知道,何必吃这等苦头,连胆汁都吐出来了,都见血丝了。我起初还以为是你呢!”

    裴恕之翻了他一眼:“我可没这么大手笔。绘绘没事吧。”

    敬宣咧嘴一笑:“这次要多谢祸害精了,一发觉敬孝情形不对,她便高声示警。若是继续吃喝,怕要多死几个。”

    裴恕之放了心,“她人呢。”

    “跟着端木慧去看敬仁与敬顺了。”敬宣神色黯然,“他俩怕是不行了。”

    此次变故中,杜王妃中毒最浅,吐了几口便行动如常;敬仁、敬顺、敬元三人中毒最深,昏迷至今未醒。

    几名太医正在敬仁与敬顺几处大穴上扎针,端木慧在旁轻声询问病况,太医正不好断言,只是连连摇头;卢绘捧着官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探看。

    裴恕之心头重重一跳,顾不得屋内尚有旁人,一把拽着卢绘往外扯。

    “你在宫宴中吃过什么喝过什么,身上可有不适!有些毒因人而异,当时不发作事后才要命,你别不当一回事!”

    卢绘哎哟连声,“松手松手,我什么都没吃,什么都没喝!”

    她单手抱着官帽被一路拖到屋外转角,“我记着你的吩咐,宫里的东西不要乱吃,尤其不可饮酒,今夜我什么都没吃!”

    裴恕之身形颀长,清瘦却不单薄,宽肩窄腰,骨架挺拔;此刻他背光而站,身影几乎罩住了卢绘整个人。

    他定定的看着少女,忽然警觉,“你的手怎么了?”

    卢绘这才清醒,举起缠了白布的手掌看看,“没什么,只是有些烧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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