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九(1/3)

    吕川之乱始末 之九

    卢绘是被裴恕之揪着衣领拖走的。

    她原本拉着门框不想走,但看他下颌紧绷眼冒凶光就立刻缩回了脖子,乖乖睡觉去了,然后次日天刚亮就捧上满满一托盘的朝食冲去客房。

    一旁的铁勒表情有点复杂。

    陈娘子小字兰若,取自梵文‘阿兰若’,意为修行者静修之所;她比裴恕之小一岁,当年陈家出事时她大约七八岁大。

    “……这么多年来,兰若阿姊不知家住何方呀?”

    陈兰若满脸警惕,“四海为家。”

    卢绘十分殷勤,“四海为家好啊!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家嘛。少相的双亲就四海为家了几十年。不知兰若阿姊可还有别的亲人?”

    陈兰若一字一顿道:“全家死绝,孤身一人!”

    卢绘神色肃穆,“自从令尊被杀,那贼可汗屡屡犯边劫掠,委实可恨!幸亏阿姊当年逃过屠刀,给陈家留下一条血脉,真是苍天有眼!”

    陈兰若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有些无语。

    “出事那日,父亲与两位兄长在军营,母亲与阿姊弟妹都在内城,只我带了一队侍卫偷跑出去打猎。消息传出后我急急奔去军营,远远瞧见父兄的头颅被高高悬起。我忧心如焚,却被侍卫按住,直至入夜才敢偷潜入内城,只看见家宅一片火海,没有一个活口逃出…”

    卢绘静静听着,“所以你想复仇?”

    陈兰若高高挑起眉梢,“我不该么?”

    卢绘斩钉截铁,“该!换做是我,也非报此仇不可!”

    陈兰若缓缓坐下,“这些年我苦心孤诣,将当年害过、出卖过我家的仇敌一个个都杀了。”

    她盯着卢绘,神情挑衅,“我与部众能安然无恙至今,多亏了裴若湛的遮掩与照拂——你不想知道经过么?”

    “想知道啊!”卢绘等的就是这个,愈发殷勤的凑上前去,笑靥如花,“阿姊慢慢说,细细说,不着急啊。”

    预想中的猜忌试探完全没有,陈兰若宛如一拳打在软枕上,一时倒也不知如何言语。

    她含糊道,“那年,我带着手下追杀仇敌进了沙漠,凑巧与裴若湛相识。”

    卢绘:“可是少相说你对他有恩。”

    陈兰若低声道,“称不上什么大恩惠。他们陷于沙漠中出不来,食水不足,我分了两大囊水给他们。”

    卢绘拍腿,“这是天大的恩情啊!后来呢,你们为何分开呀?”

    “……我要杀一个人,裴若湛让我别急着动手,他留着那人还有用,我没听他的话。”

    陈兰若怔忡起来,视线模糊。

    银色的月光下,炎热的沙漠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冷瀚海。

    十五岁的少女不知次日能否走出沙漠,于是不知不觉吐露了心声,沙丘上的少年静静听着,目光中流露的理解与赞赏让她心动。

    连抚养她长大的老侍卫都觉得她过于偏激,劝她算了,可这位初识的少年却能明白她——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非得泼洒上仇人之血才能熄灭。

    “我说了自己的身世,你为何不肯说自己的事?”

    “我说了,我出身河东裴氏,家中行七。”

    “不对,你肯定有秘密,刚刚中举的裴氏公子为何到这种地方来?”

    “家父酷爱游历四方,我只是效仿长辈。”

    “说不定我们都要葬身沙海,你就不能对我敞开心胸么。”

    “那就等到了黄泉再说吧。”

    ……

    卢绘大为感动,“原来阿姊与少相有生死之交啊。”

    陈兰若笑容苦涩,“后来我们走出了沙漠,我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刺死了仇家。裴若湛虽然气恼,但还是助我摆脱追兵,只是那之后他也不愿再见我了。”

    卢绘有些失望,“就这些呀?”她仿佛买到了烂尾的话本子,一点恨海情天的纠缠都没有,三言两语就完了。

    陈兰若竖起双目,“你还想听什么?”

    卢绘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样就很好了。报仇是你多年心愿,怨不得你的。”

    听了这宽慰暖心之言,陈兰若松下防备,颓然坐下,“我坏了裴若湛的谋划,他却依旧冒险救我,可见他对我并非毫无情义。”

    “是呀。”卢绘顺着应付。

    “可我实在等不住了,姓范的就在眼前,错过了不知下次机会在何时。”

    “怎能怪你呢,换谁也忍耐不住呀。”

    卢绘与陈兰若聊了许久,聊到西北至今还有许多百姓记得她父亲的威名与恩泽,偷偷为他建祠修庙,焚香继灯,供奉不绝。

    陈兰若终于收起了所有的尖刺,说了许多心里话。她并不讳言自己对裴恕之旧情未断,可惜却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他真是天下最最狠心之人,看着笑意温柔,实则心覆霜雪,铁石心肠。你得乖乖听他的吩咐,按着他的意思行事。哪日你违逆了他,不听话了,他就会弃你如敝履,绝不回头!”

    “哪怕你们有过生死与共的情义,他也能说放下,就放下!”

    陈兰若哭的眼眶发红,肝肠寸断。

    卢绘轻抚她的背,冷静的问了一句,“倘若岁月倒转,能够再选一次,阿姊是愿意放过仇敌,还是当即复仇?”

    陈兰若倏然抬头,咬着牙道:“……我依旧会杀死仇人,哪怕从此断了缘分!”

    卢绘没再说话,但陈兰若知道她意思——既然求仁得仁,何必过分挂怀往事。

    陈兰若不服,反口问道,“若是换做你,你会如何行事?”

    两人聊到这个份上,她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回答,谁知卢绘当场反口,“我与阿姊不一样,阿娘教过我的,女子嘛,就要温柔顺从,乖巧听话,以夫为纲,以柔为用。”

    陈兰若仿佛耳朵坏了,“你说什么?”

    卢绘重复一遍,“我阿娘说女子就该以夫为纲,以柔为用。我听了阿娘的话,从小就格外温柔顺从,乖巧听话。”

    陈兰若上上下下打量卢绘,满脸写着‘你看我信你一个字么’:“我对你说了心里话,你怎可不吐实言?”

    卢绘两手一摊:“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不信你去问裴少相,自打踏进裴府,我是不是事事听他指点,处处遵从他的吩咐?”

    陈兰若大怒,“若你不赞成裴若湛的看法呢?”

    卢绘满满自信:“不会有这等事的。少相才略更远胜于我,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赞同。”

    陈兰若眼珠都瞪大了,“你说的都是真话?”

    “自是真话。”

    卢绘认真道,“阿姊不知我有多么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从不违拗少相一句话。有道是‘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这些话出自先、先…应该是先秦吧,先秦大家班、班、班…叫什么名字不要紧,反正这位班大家写了本…”

    “卢娘子。”覃子烈疾步走来,站在门边禀报,“少相叫你过去磨墨。”

    “不去!”卢绘一口回绝——她正掉书袋呢,“让他自己磨,我这儿还没说完呢。快走,没事别来打搅我们!”

    不由分说的将子烈撵出门后,卢绘转头继续,“我们说到哪儿了?对了,班大家。阿姊读过她的书么。真是好书啊好书!”

    陈兰若:“……”我是没读过,我怀疑你也没读过。

    午后,清冽的夏末日光自雕花窗棂间倾泻而入,如轻纱曼妙,爽朗明亮,书房内,书案上,书架上,皆镀了层薄金,墨痕似游龙,在光晕中跃动生辉。

    这样清雅优美的景致,本应有一对有情人在此低语依偎,笔墨调情,然而现在——

    “兰若阿姊坐,这儿坐。”卢绘热心的挽着陈兰若坐下,“你想对少相说什么就说吧。”

    裴恕之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雪白玉笺上写了一整面墨迹淋漓的飞白。

    陈兰若看向前方,目光坚定:“我身负家仇,无一日能安枕。十年前,我除了贺若大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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