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2/2)

    许叙垂下眼,右手不自然地去扶茶碗。

    岑渺一愣,转过头。

    方才有岑渺在中间隔着,他还能借着“看窗”偷看对面的人,借着点菜做一些小动作,可现在女儿一走,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连那层薄薄的遮掩都没了。

    岑渺急了,转头看向岑若舒,两只眼睛写满求救。

    岑若舒唤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气息拂在他的唇上。

    这世上记得她喜欢什么品种芍药的人,只有一个。

    她爹娘凑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许叙以为岑若舒不会回应他了。

    许叙突然变得很紧张,背脊不自觉地绷直了。

    许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视线从窗纸上收了回来,正看着她腰间的其时。

    仇恨没有,从来就没有过。

    有墙在,至少她还在同一间屋子里。

    油灯的火苗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在墙上投下两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是不是他那句话说得太过了,她受不了,要离开了?

    岑渺坐不住了,这再报下去,这不是吃饭,是摆席。

    那她为什么还要吻他?是可怜他吗?

    许叙静静地看向窗,窗外景色皆成虚设,素白的窗纸上定格了岑若舒低眉浅笑的剪影。

    她爹娘现在是什么状态?

    岑渺实在判断不出来,决定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行,我去说一声。”

    “嗯!”岑渺拍了拍腰间的其时,“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其——”

    要走了吗?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岑若舒低下头,隔着那片芍药花瓣,将唇压在了他唇上。

    他正准备说服自己刚刚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傻话时,忽然听见对面椅子轻轻一响。

    岑渺心想,撤菜这种事,冲楼下喊一嗓子就行了,犯不着她亲自跑一趟,这摆明了是要支开自己。

    岑若舒拨弄花瓣的手停了。

    许叙看着她越走越近,张嘴刚想问:“小舒,你——”

    掌柜收了菜牌,蹬蹬蹬地跑下楼,过了一会传来掌柜的哀嚎声:“完蛋了,做不完了!”

    许叙顿时慌了,手心冒出一层薄汗,脑子里乱成一团。

    岑若舒仍在漫不经心地逗弄花瓣,似有无尽心事。

    许叙盯着她,不敢眨眼,想在意识昏迷前最后记住她的模样。

    “爹,想说什么就说吧。”

    连拿来威胁她的筹码都没有一个,他空空荡荡地坐在这间小馆子的二楼,身上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具还能喘气的皮囊。

    十七道菜,得炒到多久啊?

    香囊没了,被她解走了。

    岑渺低头扫了一遍单子,全是娘亲爱吃的菜。

    她拿脚尖在桌底踢了许叙小腿一下,许叙纹丝不动:“这里怎么没有菜心噢,看到了,白灼菜心。”

    要不要叫岑渺上来?

    岑若舒退开了半寸,花瓣从两人唇间脱落,飘落在许叙的衣襟上。

    岑渺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她把单子递回掌柜手里,“多加一道红烧肉,谢谢。”

    岑渺带上了门,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

    岑若舒没有注意到他们,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眼前的芍药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垂下来的花瓣。

    掌柜感激涕零地看了岑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菩萨。

    她绕过了桌角,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芍药花瓣贴在了自己唇上。

    一个对着一束花神游天外,连自己女儿喊了三声都没听见。

    “许叙。”

    刚刚一直在赏花的岑若舒忽然开口,“你去找一下掌柜,后面没下锅的菜都撤掉吧。”

    “渺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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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岑渺叹气,一把抽走许叙手里的菜牌。

    一个在旁边疯狂点菜,点了十七道菜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看着自己手里凉透的茶,仿佛只是在同自己说一句痴话。

    掌柜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张三个人的桌子,没敢吱声。

    紧接着是厨子的声音,中气十足:“炒不完也得炒!头一天开张,客人点什么做什么,少废话,烧火!”

    “够了够了,再点真的吃不下了。”

    她往椅背上一靠,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许叙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岑渺用拳头抵着嘴,哭笑不得。

    岑渺在的话她不会走,她舍不得丢下女儿走。只要冲楼下喊一声,岑渺就会蹬蹬蹬跑上来,坐回中间那张椅子,继续当那面隔在他们之间的墙。

    “可是我们这辈子,还没有过完呢。”

    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楼下远远地传来岑渺的声音:“掌柜~红烧肉到底好了没有啊——”

    “渺渺闺女。”

    许叙看着窗上映出的那道侧影,低声道:“你当时说,下辈子不要再相见。”

    他看过去,只见岑若舒伸手从那束芍药上摘下一片花瓣。

    和离了?还是冷战?

    许叙哑声问:“赌什么?”

    许叙没有闭眼,睁着眼,瞳孔里映出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但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忽然,他看见岑若舒没有往门口走去。

    “我想赌一把。”

    娘,管一下他吧!

    岑渺坐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分不清是花的汁液,还是谁的眼泪。

    花瓣在两人唇间被碾得更薄了,中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许叙面不改色,又翻了一页。

    “你的剑本体,是医馆前的灵槐树枝?”

    岑若舒看着许叙通红的眼,握紧他的手,俯身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雅间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安静到能听见芍药花瓣上的水珠沿着脉络往下滑的声音。

    “小舒。”

    另一人骂骂咧咧道:“哪个祖宗三个人点十七道菜。”

    雅间里安静下来。

    上一次接吻,是要迷晕他拿走结发香囊。

    她说过的,下辈子不要再相见,这辈子大概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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