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2)

    自从关注到时毓, 谢襄对她产生了极强的探究欲。

    他命人搜集关于她的所有信息,从出身到上位痕迹,事无巨细, 都要呈报。

    呈报上的消息显示:时毓自称洛阳人氏,对洛阳风物如数家珍,且说得一口地道洛阳话。可洛阳姓时的人家屈指可数,并无走失的女儿或媳妇。

    令谢襄感到费解的是, 他那遍布中原、无孔不入的信息网, 倾尽全力掘地三尺,竟也查不到她流落晋陵之前的一丝痕迹,仿佛她是凭空出现在这世间的。

    而她现身晋陵不久, 便卖身入了徐员外府为婢。未满三月,虞衡的南巡队伍恰好途经此地,驻跸行宫就紧挨着徐府。时间、地点都卡得太巧, 简直像专程奔着虞衡去的。

    正如潜伏在徐员外家的另一个歌姬,朱雀盟逆党江雪融一样。

    只不过, 江雪融事败被杀, 她却成了虞衡的心头所爱。

    是她更擅俘获人心, 还是江雪融以自身性命为代价, 替她转移了虞衡的猜忌?

    怀揣着这个疑问, 谢襄起了一卦。卦象显示, 时毓对虞衡绝非单纯的男女之情或依附之意,她既是虞衡的生机, 也是毁灭虞衡的祸根。

    谢襄据此推断, 时毓极有可能真是朱雀盟埋下的更深一层的暗桩,为给江南四姓复仇而来。

    可把铲除虞衡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终究太过托大。从目前的局势看, 她更想先借虞衡之手铲除谢氏,再坐收渔翁之利。因此,无论她最终目的是什么,都必须抢在她得手之前先行铲除。

    而要想斩草除根,就得先把她这个人彻底摸透。

    谢襄继续往下翻看呈报。

    江雪融和时毓初次出现在虞衡面前,都是在晋陵官员为摄政王接风的宴会上献舞。

    时毓舞得大胆猎奇,江雪融舞得柔媚入骨,却都没能打动虞衡。真正让虞衡为之侧目的,是那首横空出世的《春江花月夜》。

    即便以谢襄之苛刻,也不得不承认,此诗堪称千古绝唱,前无古人。虞衡想见作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雪融为接近虞衡,冒认作者,被当场识破,真实身份败露,立时处死。而时毓,极可能就是那首诗真正的作者,这才是她真正走入虞衡视野的原因。

    自那以后,被 “不能人道” 传闻缠绕了五年的虞衡,竟突然一反常态,允许除长孙侧妃以外的女人在身侧安眠。想来每一个夜晚,他们同床共枕,谈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诗词歌赋、纵论古今。

    于谢襄而言,有这样一个才女陪伴在侧,是多少倾城颜色都换不来的美事。毕竟美色易得,才华难求,能彻夜长谈的知己,更是世间难觅。

    后来,江南第一美人蔺大家被吴郡豪绅进献给虞衡,虞衡也只新鲜了两日便搁置一旁。这更印证了时毓才华之惊人。

    也印证了虞衡藏而不露的野心。

    朝中有些大臣把虞衡当忠臣,想当然得以为,他没有后代便没理由夺权篡位,然而,野心无关传承,是对权力的极致渴望,而权力的本质是掌控。

    一个人的掌控欲是与生俱来,深植于骨子里的,既不会受人鼓动便产生,也不被外物境遇所左右,只随生命消亡而寂灭。

    唯有志在天下的男人,才会将才华置于美色之上,偏爱能助自己成就大业的 “臂膀”。

    这个浅显的道理泛泛之辈领会不到。

    就比如那个深受虞衡信重的掌事段琳琅。

    虞衡对时毓的殊宠引起了事段琳琅的嫉恨,她设下毒计,诸般手段轮番上阵,必欲置时毓于死地而后快。

    谢襄对这个段掌事有所耳闻,她外表柔善温和,实则手段狠辣,府中多少美人娇妾,皆因碍了她的眼,最终不明不白地殒命,就连他那位专横跋扈的妹妹、王府明面上的女主子谢凌音,也得对她礼让三分。

    她出手,时毓本无生还可能,却抛出“漕运保险”奇策,绝地反杀。

    这漕运保险比《春江花月夜》更令人拍案叫绝,不仅利国利民,还为虞衡无形中拢起了一座聚宝盆。

    谢襄读到这段信息时忍不住抚掌喟叹: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归我所有,我必当奉为上宾、言听计从,予取予求在所不惜!更何况她还是个能陪伴床榻、解语知心的红颜知己,既能共论天下事,又能互慰平生志。别说一个段琳琅,便是十个、百个,为了留住此等奇才,杀了也毫不可惜!

    再往后,时毓独自前去招安朱雀盟匪首池彻,其间遭到谢凌音派去的死士刺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虞衡为了寻她,硬是将南巡队伍拖在余杭,足足搜了半个月,几乎把余杭翻了个底朝天。

    谢襄想,换做是他,必然也会这么做。

    因此他愈发确信,虞衡将时毓留在余杭,绝非舍弃,而是寄予了重大期许。

    江南那片沃土,终将成为时毓施展抱负的舞台,也终将成为虞衡撬动天下的棋眼。

    既如此,纵谢襄万般不舍,时毓也是非杀不可。

    并且,不能只是在□□层面消灭她,更要杜绝 “人死道存” 的隐患,需让她的名节、根基、所创之物彻底消亡,完全不能为虞衡所用。

    四月初,余杭郡守夏侯婴被弹劾数项重罪披甲进京,在江南引起不小的骚动。

    所幸,江南市舶司有驻军将领夏侯仪坐镇,仍平稳运营。

    市舶司门外张贴告示,晓谕众人:“市舶司之设立,乃顺应时势、利国惠民之要务,关乎江南商路命脉与民生根本。无论朝局如何变迁,本司决计不改其制,不废其政,一切抽解、给引、博买、巡检等事,悉照旧章办理。凡我商民,各安其业,勿信谣言,勿生疑虑。”

    这告示写得极直白,几乎就是在‘自立门户’,明晃晃地告诉商户:不管谁坐龙庭,市舶司都不会裁撤废止,你们只管安心营商贸易。余杭十万甲士,将用血肉之躯为江南复苏保驾护航!

    此告示一贴,不仅稳住了商贸,也赢得了民心。

    江南百姓本就因关闭南北商路对掌控朝廷的北方门阀充满憎恨,经此一事,恨意被推上新的高峰。

    而商户与驻军之间的关系,更是发生了质的变化,他们自发捐钱献物,添置军备,改善将士伙食,所捐物资堆得满满当当,恨不得鼓动驻军立刻挥师北上,把谢襄的人头砍下来,挂到市舶司门口去。

    而暗地里推动这些的时毓,也陷入杀机汹涌的暗流之中。

    一方面,针对她的各种谣言四起,有说她来历不明、无迹可寻,实是深山修行成精的妖孽,降世只为搅乱天下,所到之处必起纷争、生灵涂炭;

    有说她穷奢极欲、挥霍无度,寻常五谷难入其口,羊肉只吃肋下三寸嫩腴,鲜蔬只取最嫩菜心,余杭官府从各大商户所借的巨款,只为供养她一人;

    有说她性本淫邪、荒淫无度,离不得男子相伴,护卫其居所的一百五十名驻军,全是她的入幕之宾;

    更有甚者,说她是孕育圣体,腹中同时怀了八个男人的孩子……

    当然,更多的诽谤与攻讦,还是聚焦在漕运保险上——保险都是骗人的,出了事儿根本不赔!现在水匪都被剿灭了,水上行船风险极低,买这玩意儿不是浪费钱吗?保障水路安全本就是官府的责任,凭什么让升斗小民承担这些成本?

    时毓提出这个东西,根本不为利商,纯粹是为了讨好摄政王,只为填充摄政王府的私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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