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2/2)

    昨夜，他将谢凌云送进宫，最后一次试探皇帝是否还肯俯首听命。

    如今回想过往，只觉她的这份恨意荒唐悲凉。

    顾甚捋着胡须，指点道：“诸君所作皆佳，然尚不足以与那半阙词相提并论。不如请二十位李白各自续作下半阙，再来品评高下。”

    “金殿春深瑞气浮，麟儿降世应天谋。

    “长风万里入宸京，星斗垂檐照帝庭。

    她随口许愿，“若有一日有缘得见，我必要他专为我作一首诗，就叫赠时毓！”

    无

    而他扮做阿哲，吃起李白的醋，问李白是谁？

    谢太妃知道，倘若皇帝按照他的安排，与谢凌云春宵一度，那他便有可能留着皇帝做傀儡，直到谢凌云生下小太子，有了新傀儡为止。

    “玉阶列炬照天阍，万国衣冠拜紫宸。

    在她看来，虞衡许了这个诺言还不如不许。

    可谢凌云是她和谢襄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是皇帝的亲姨妈啊！

    ……

    为了除掉这个隐患，他根本不会让虞容活到新朝稳固的那一天！

    谢太妃当时一巴掌扇过去，痛斥她是个疯子。

    恍惚之间，岁月骤然倒流，把她带回了吴郡行宫的屋顶。

    皇帝气到疯狂，拔剑乱砍，伤得他自己鲜血淋漓。

    虞衡已明确告知太后，扳倒谢襄后就会改朝换代。他本心并不贪恋皇位，所作所为皆是为守护江山社稷，打破漱石道人虞传六世便覆灭的谶言。

    蕃马不嘶青海月，汉家新筑太平门。”

    作者有话说：

    谢太妃心如刀割，恨不能回到过去，杀死自己，阻止他的降生。

    这令她感到迷茫、无力、忧虑、憋屈，于是借酒浇愁。

    可这份许诺，谢太妃与太后都不敢轻信。一旦坐上龙椅，世间无人甘愿轻易放权退让。

    而另一边，谢襄与母子二人的隔阂早已根深蒂固。两年前皇帝出手阻拦定鼎门截杀，彻底惹怒谢襄。此后两年，谢襄不断施压敲打，迫使她们重新向他靠拢。

    其实谢襄也不是非要做皇帝，他只是必须要完全掌控整个国家，所以摄政王必须除掉，不肯甘心做傀儡的皇帝也必须除掉。

    那一句承诺——她看向殿中那个衣冠整齐、毫无醉意的李白，心想，也算实现了吧。

    太后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抚，随后对陈博道：“有这等奇才为盛会添彩，自然是再好不过。大家都已迫不及待想见识诸位李白的风采了，快请他们献诗吧。”

    那时的大虞还叫大虞吗？

    她却只想越过这个无聊的环节，直接跳到下一步，赶紧结束这一切。

    众人：嗯，可圈可点，但也不算惊艳。

    可皇帝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定要保祖宗基业，除异姓权臣，铁了心站在虞衡这边。

    御台之上，谢太妃面色沉郁，自始至终无法融入宴会热闹氛围。整座大殿之中，数她心境最为沉重忐忑。

    ‘阿哲’揽着她的腰，轻声许诺：“你会见到的。”

    第三位作《万邦朝》：

    彼时她被琳琅陷害，求助于他未果，陷入空前的孤独与恐惧。她本已下定决心远离他，他却忽然给她妾的名分，强行将她禁锢在身边。

    于是陈博退后，第一个李白上前，朗声吟就《凌云辞》，颂盛世开泰：

    且借清樽酬盛世，扶摇直上踏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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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太妃从没有那么自责。她不该把他带到这个世界，让他受尽苦楚。

    她抱着酒坛爬上楼顶，高声吟诵李白诗篇，鼓励自己。

    谢襄是如此狠绝，偏要用这般丧心病狂的手段来摧折他！

    可是，在一次次的否定中，她的眼睛越来越潮湿。

    虞衡直言，与其眼睁睁看着江山落入谢家外戚之手，不如虞氏主动改朝换代。待新朝根基稳固，便将帝位禅让给虞容，保全先帝血脉传承不绝。

    她不得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儿子不要孤注一掷，就顺从谢襄一次，多留一线生机。万一谢襄赢了呢？

    自他降生以来，除了婴孩时期短暂地无忧无虑过，从三岁识字启蒙起，便每日鸡鸣即起，读书习字、演练骑射，寒暑不歇。八岁便承担起帝王的责任，更要在谢襄与虞衡的争斗中周旋，别的孩子有玩伴，他没有。别的孩子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已情窦初开，他也没有。

    若是将虞容册封为王，遣往偏远封地，母子二人尚且能安稳度日。可禅位之约一出，虞容便成了新帝心头最大隐患。

    众人觉得，还好，没有特别出彩。

    因为真正的李白，大概率是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了，就算会，也得几十年之后了。

    谢凌云冷笑着退出御帐，走到寝殿外，看着面如死灰的她说：“大姐，你知道吗？我今夜来此，最大的目的，就是看你这副表情。你这辈子可真顺啊，从小锦衣玉食，嫁得好郎君，生下先帝唯一的儿子，仗着谢家稳压太后一头，平平安安地当了这么多年太妃。你比谢凌音还顺。你知道同为谢家女儿，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看到你们一个个从云端跌落，我心里头特别高兴。哪怕让我嫁给虞衡、当上皇后，我都不会这么高兴。”

    此事终究未成。

    这些记忆本因醉酒断片而模糊不清，此刻却一一浮起，纤毫毕现。

    皇帝被她所迫，让人把自己绑在床上，让谢凌云钻进御帐。

    今夜虞衡与谢襄两方势力角逐厮杀，无论最后谁执掌大权，她儿子的皇位都难以保全，她都是最大的输家。

    紫宸殿内，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表态，好听李白献诗。

    谢家女儿，无论如何，表面如何风光，都只是父亲与兄长手中的棋子罢了。不，只要沾上了权，人人都是权力的奴隶。父兄也不例外。他们也都在追逐权力的过程中变得面目全非，不人不鬼。

    未料当时一句醉话，他牢记至今。

    第二位李白接续上前，诵出《麟儿颂》，恭贺小王子降世：

    看着皇帝此刻的笑脸，谢太妃却想起昨夜母子俩抱头痛哭。哭完，皇帝像小时候那样躺在她的怀里，呓语一般说道：“母妃，倘有来生，朕想做一只鸟，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如果实在做不成鸟，朕愿飞灰湮灭，再不为人。若功德不够选择做什么，那便再不生在帝王家吧。”

    山河共沐清辉色，岁岁长安覆九州。”

    角落里，已正式入朝为官的曲岳，听闻此诗，嫉妒得肠子都酸了。老天爷呀，这世上有才的人这么多，为何不能算我一个？！

    众人依次献上。每献完一个，虞衡的目光便要瞟向时毓一次。时毓不厌其烦地用眼神回应他：不是，不是，都不是。

    伦理纲常横亘心头，蒙受这般屈辱逼迫，帝王终究难以承受，气急攻心之下当场呕出鲜血。

    他越来越像一座沉默的泥塑，被供奉在金碧辉煌的庙堂之上，日复一日地接受众人的叩拜，脑子里只想着如何扎进河里，融于水中，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告诉他：“李白斗酒诗百篇，是千古第一诗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