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皇帝到訪丞相府(1/1)
清晨的丞相府正门大开,门槛内外站满了人。哑奴垂手立在廊下,管事太监们分列两侧,连柳氏院子里的丫鬟都被调出来擦洗阶前的石狮子。萧沉渊一身絳紫官袍,腰束玉带,冠上金蝉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负手立于阶前,目光望着巷口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
沉玉被哑奴从被褥里挖出来时天还没亮透。哑奴打手势比划了几下,点点书房的方向,又点点屏风,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沉玉看了两遍才明白——待在书房,不要出去。
他匆匆梳洗完,套上那件管事太监的袍子,把腰牌掛好。哑奴把他安顿好,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退了出去。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带上,咯噔一声,落锁。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片青灰的天光。他就这样呆坐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嗡嗡作响。书房寝室的屏风后头那张床榻还没收拾,褥子揉成一团,上头还留着昨日萧沉渊压出来的凹陷。不多时,前院便传来了动静。
先是远远的马蹄声,整齐而沉,踩在青石板路上震得地皮微微发颤。然后是开道的锣声,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最后是下人们齐刷刷跪地的衣料摩擦声,和太监尖细的唱喝:「皇上驾到——」
萧沉渊在阶前撩袍跪迎,动作一丝不苟,脊背却绷得笔直。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进了丞相府大门,八人抬的明黄轿舆停在正厅前,侍从掀开帘子,楚元珩弯腰步出,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掛了块羊脂玉,看模样不像来议政,倒像来间逛的。
「萧爱卿平身。」楚元珩摆摆手,「朕今日就是过来坐坐,不必拘礼。」
话是这么说,萧沉渊起身后仍是按规矩退让半步,侧身引路。君臣二人穿过前院,进了正厅。茶水早已备好,是萧沉渊特意吩咐人换的今年新贡的龙井,茶汤碧绿,香气清冽。楚元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梢微挑,又把茶盏搁下了。
「这茶不错,」他说,「比朕宫里的还香些。萧爱卿倒是会享受。」
萧沉渊坐在下首,闻言微微欠身:「臣不敢。茶是去岁底下人採买的,若皇上喜欢,臣这就命人包些送入宫中。」
「不必。」楚元珩笑了笑,目光落在萧沉渊脸上,语气漫不经心,「朕今日来,是想问问昨日那道摺子的事。户部那边递上来的账目,朕倒想听听你的道理。」
这话说得轻巧,可萧沉渊听得出里头的刺。昨日朝堂上,楚元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的摺子驳了回来,此刻又特地登门「听道理」,摆明了是来敲打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将户部账目的一条一条报出来,语气平稳,有理有据。楚元珩听着,手指在茶案上轻轻敲着,目光时不时扫过萧沉渊的脸。
茶过三巡,正厅里的对话渐渐僵了下来。楚元珩不再接账目的话头,反而环顾四周,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朕听说萧爱卿近两个月总待在书房里,连后院都少去了?」
萧沉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復如常:「谢陛下关心,朝务繁忙,臣不敢懈怠。」
「是吗?」楚元珩笑了笑,起身掸了掸袍角,「那朕倒想去看看,萧爱卿的书房里究竟藏了多少摺子。」
这话一出,萧沉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放下茶盏,起身的速度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快了半分,脸上的表情却仍是铁铸的一般:「书房凌乱,恐污了皇上的眼。」
「无妨。」楚元珩已经抬步往外走了,「朕不讲究这些。」
他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萧沉渊的神经上。从正厅到书房的廊道并不长,两侧的下人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萧沉渊跟在楚元珩身后半步,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指节一节一节泛白。
书房的门被推开时,沉玉还呆坐在那里,竟吓得忘了其身行礼。
楚元珩先一步踏进书房,目光落在沉玉身上,心道:竟只是个白净的小太监而已。萧沉渊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下頷线条紧绷。
沉玉也反应过来,随即起身下跪,向皇帝行礼。他虽在宫中生活四年,可师傅周福安还不曾让他到皇帝跟前伺候过,最多只是远远瞥见过皇帝的身影。
楚元珩本以为这次能得了萧沉渊什么了不起的把柄,竟只是如比而已。故看到沉玉时,他是失望的。
沉玉跪在地上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压到最轻,他看见那双玄色靴子停在面前——距离他不过三尺。
「平身吧」楚元珩道。沉玉起身之际,楚元珩的目光落在他头上那隻玉簪上。
簪身是和田白玉的,温润通透,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做工虽不算顶尖,却也精緻。簪尾隐约得见一个字——「玉」。
簪子是萧沉渊半月前扔给沉玉的,说是赏的,他每日束发都用着。
楚元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萧沉渊。
这块玉料是萧沉渊两月前差人去南疆特意寻来的,当时楚元珩得知此事还当他是藉口派人去南疆密谋些什么,怎料竟真是为了块料子。
萧沉渊纹丝未动。可楚元珩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沉静如古井的眼里,此刻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慌张,不是心虚,而是更原始、更本能的情绪,像一隻护食的野兽,正从喉咙深处发出无声的低吼。
楚元珩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认识萧沉渊二十多年。这人位极人臣,手握半壁江山,朝堂上翻云覆雨,被言官弹劾过结党营私,被御史参奏过收受贿赂,没有一桩能让他变了脸色。可此刻,就为了一支玉簪——或者说,就为了眼前这个人——萧沉渊的眼神里竟然露出了这样赤裸裸的佔有慾。
这倒是有趣了。
楚元珩原本来丞相府的目的很清楚:萧沉渊近两个月推了好几次朝会,日常议事也总在书房里不见人,本以为按照萧沉渊往事的作风,必是在谋划些什么。他是来敲打的。
结果藏在书房的,竟是个太监。
楚元珩方才走进书房时便察觉到了,这屋里除了墨香和纸张的气味,还有一缕极淡的药膏味,以及另一种更私密、更曖昧的气息。他在宫里待了三十五年,对这种气息并不陌生。这气味和萧沉渊的目光——所有线索拼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萧沉渊在书房里藏了个太监,而且已经藏了多日。
楚元珩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底却没有笑意。萧沉渊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这人能在朝堂上隐忍二十年不露破绽,却为了一个太监露出这种眼神——那这个太监,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将玉簪从沉玉头上取下。「这簪子到是别緻」说着便把簪子握在手中把玩了起来。萧沉渊的目光追着他的手,像被那根簪子勾住了魂。
楚元珩边把玩着玉簪边在书房逛了几步。走回到书房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身在萧沉渊肩头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不重,掌心落在官袍上发出两声轻响,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
「改日再议,」他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萧爱卿不必送了。」
他说完便迈步出了书房,玄色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正厅的转角。仪仗重新起行,锣声远去,马蹄声渐稀,丞相府的大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天光一併关在门外。
书房里一片死寂。
沉玉立在原地满背的冷汗已经把袍子浸透了。他的腿软得像两团烂泥,却动弹不得。方才楚元珩的目光里没有杀气,可那种漫不经心的探究比杀气更叫人胆寒,像一隻手随便拨开草丛,发现了藏在里面瑟瑟发抖的猎物。
萧沉渊立在书房门口,背影对着他,一动不动。从沉玉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死白,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手腕。
这一站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最终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屋内。靴子踩在青砖地上,每一声都像钉子钉进木板。他居高临下看着沉玉,脸上的表情像戴了张铁面具,只有下頷的线条紧绷得几乎要碎裂。
沉默很长。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又被院子里过于压抑的气氛惊飞了。
萧沉渊伸出手,用拇指擦过沉玉的下唇——那一块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凝在唇面上。他的指腹沾上那点血,动作忽然停了,停顿的时间足够让沉玉从他的指尖感受到一丝极轻的颤抖。
然后他把手收回袖中,站起身,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石板:「今日我便送你回宫。」
沉玉猛地抬头。
萧沉渊已经转过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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