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2/2)
场馆内闹哄哄的,我们的座位很靠前,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大半熙攘都被我们抛至身后,反衬得舞台上太过安静。一边挽着赵学妹的胳膊,我一边左顾右盼,鼻子一个劲地嗅嗅,渴望闻见印象中的那种冷香,然而我只能闻见场地的橡胶与铁漆、身边人的洗护用品或糟糕的体味。
“学姐等很久了吗?”后座前两天才擦过,挺干净,学妹直接坐了上来。
和煦的春风拂过我的脸,我顺着风来的方向看过去,一道白色的倩影站在不远的地方,夹着香烟的手举在身前,波西米亚针织裙犹如她吐出的一道浩渺轻烟,随风飘摇,唯有腰上那条深褐色的铜钉皮带能挽留下这片苍烟,劝其堪堪遮住她的身体,好不便宜了旁人。她另一只手抱着什么课本,看颜色不是细胞生物学,之前别的老师帮她代过课,今天也许是她在还债。
“他们说,”人还没见着,傅悠然的声音先从音响中传出,观众席顷刻就安静下来,“没有人会想听你那些脆弱敏感的心声;他们说,死去的真诚会腐化成市侩与虚伪……”舞台中央突然亮起红色的灯光,染红了干冰雾气,伴随着大提琴奏响的诡谲旋律,一个握着话筒的削瘦高挑的身影从血色烟雾中缓缓升起,周围人又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我从兜里掏出耳机戴上打开降噪模式,“他们说,男人的世界不需要女人的故事……”
万一对面坐的是傅悠然她老婆呢?能不能不要一上来就假定人家是异性恋,这样真的很不礼貌!说不定这马赛克罩的就是你们嫂子,如此关键的信息熟视无睹,到时候真曝出新闻又成群结队、哭天抢地地控诉艺人,请问这不是活该?横看成岭侧成峰,只缘身在此山中,周老师有句话说得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很愚蠢,我怎么就不听老人言呢。
你也在看吗,你的眼睛在看哪里?你必须只看着我…你知道的吧。
“你和那位女士,算是一对一的关系吗?”
再说这些人懂不懂心理学?环境是可以塑造人的,只要我们默认自己看见的每个美女都是同性恋,这世上的美女非异性恋就会越来越多,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看见的美女配丑男就会越来越少,对大家的眼睛都好。什么叫高手,什么叫操作,直接从大局上操盘,在心理层面批量地对大众进行拿捏,支配者的美学。
“没有,各玩各的。”
“嗯,然后呢?”
黯淡的黑眼睛状似无意地扫过我,似乎她站在那里的唯一目的只是下课后出来抽根烟,连要跟我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
下课铃响了之后大概五分钟,学妹就从教学楼的大门口走出来了,远远看见我对我招了招手,青春洋溢,我也抬手致意。
中午快下课的点,我骑着小电驴停在教学楼北边的出口,等待学妹下课,像家长等待自家小学生放学。
我言尽于此,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早上我主动联系了赵雅培,学妹一听说我愿意陪她去看演唱会,喜出望外,问我要不要中午一块儿去校外新开的一家餐馆吃饭。尽管最近因债台高筑,日子过得节衣缩食,但我家每个月1号给我打生活费,明日官家就开仓放粮,今日我可小小挥霍一把,于是爽快同意了。
虽然我和周筱维说好了都不干涉对方的私人生活,但到处睡人的只有她,何况我一个大学生,哪来那么多私人生活能被干涉,目前我还属于家庭公有财产。可你听说过哪对do和sub或者s和是多对一的关系,耸人听闻倒反天罡,说出去太没脸了,不行不行。
“还好。今天天气挺好,”话说到一半,我敏锐的嗅觉捕捉到空气里一丝熟悉的烟味,“在户外坐一下挺舒服的。”如果没有人在公共场合吸烟就更舒服了。
落座后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台下无数纵横交错的钢架,面前巨大的舞台恰如一艘军舰,正等待着它的舰长站上甲板,下达指令。我闭上眼,眼前浮现酒吧的驻唱台,再睁眼,驻唱台的残影与舞台重迭,相较之下矮小如海上漂流的一只木筏子,芥子之于须弥。
“还好吧,我只是对任何演唱会都不太感冒,我不喜欢看见别人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
恨铁不成钢地退出那个帖子,指点江山完毕,我继续搜寻着平价牛排馆。
“学姐?”
我阅读这张帖子和下面的评论,没什么特别关键的内容,七嘴八舌的都在说浮游的新专辑和明天的演唱会,接着往下滑,一个没什么赞的评论问楼主,有没有看见傅悠然对面坐的谁,楼主回复说一个很漂亮的素人女生,应该是悠然的朋友。
她不理会我,转身走远了,那阵白烟朝着上风处飘去,奇异的自然现象。
我发表一句掏心窝子的:这个异性恋横行的世界真是令人作呕!
我像对学妹招手一样也对她招了招手。
视线扫过舞台的射灯与音响,越来越多的人进到场内找好了自己的座位,攒动的人潮逐渐平息,无数双眼睛汇聚成注意力的海洋,身后的海浪推上我后背,漫过我,没过我,远离我,涌向更前方——我产生了伸手将其抓回怀中的冲动:为什么不看着我……为什么不只看着我?我才是你们的王,我是世界唯一的主人,朝拜我,皈依我,天上天下,惟我独尊。
大屏幕上投放出她上半身的画面,腹部镂空的刺钉皮衣和破洞牛仔服,不得不承认这姐们确实性感,但是前后左右的朋友们,求求你们饶了我的鼓膜,作为女同性恋我的权益受到的侵害已经足够多了,再变成听障人士我真是不敢想。
时针指向七点半,表演准时开场,第一首是新专辑的主打歌,鼓点响起,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整个体育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弥漫着气化干冰的舞台上,一艘小木筏必然无法承受这样汹涌的波涛,如是思量着,心头生出些许急躁与怨恨。
夕阳西下,天边还剩最后几片红霞,我跟学妹刷票入场,以浮游的演唱会作为五一假期的正式开幕式。
停,都安静一下。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你不喜欢这场演唱会吗?”
“怎么了?”
你在哪儿?我没由来地想这么给她发一句消息。
学妹听完沉默了一分钟,“那天回去之后,我去了解了一下你说的bds。”对我说话却不看着我,低头玩着手指。
“那也就是说,和其她人试试,也没有关系的吧?”直白,小博美胆子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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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的间歇,场馆内稍稍安静了些,赵雅培的声音将我唤回神来,我只知道自己刚刚一直在盯着舞台发呆,具体想的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哦?”我恶劣地笑出来,“你对这些东西有兴趣,告诉我是什么意思呢。”
“我还……挺感兴趣的。”
去看演唱会的这天是月底30号,因为五一调了休,白天一整天全是课;不过对我来说只是又一天宁静假期,会翘课的人五一能放八天假。
“嗯…”我舔舔嘴唇,“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