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风起太原(六)(3/3)

    她转过身,“所有货款,只收昭宁通宝,他们卖牛羊马匹,得了钱币再买,铜钱出境,需经核验,超额者扣。至于战马、铁器、粮草……半两也不许出关。”

    花木兰听得心头凛冽。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要用昭宁城的繁华,做捆住草原的绳索。

    “至于你,”明昭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既然擅长经营,琉璃坊的监事,便由你兼着。好生盯着拓跋真,他买什么,卖什么,与谁往来,每旬一报。”

    “……末将领命。”

    花木兰退出帐外时,手心已攥出一把汗。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校场,远处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

    她望着昭宁城喧嚷的街市,望着那些欢天喜地走过的妇人,望着驼队卸下皮货、装满茶叶瓷器北去的胡商——

    想起离家那日,阿爹蹲在帐篷前磨刀,头也不抬地说:“汉人的地方,去不得。他们笑得再甜,刀都藏在袖子里。”

    可现在,赵明昭把刀明晃晃摆在了台面上。

    她要拓跋部的钱,要草原的牛羊,却一寸铁、一粒粮也不肯放出去。而她的族人,正用这些钱和牛羊,把昭宁城垒得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亮。

    “花校尉!”

    一声呼唤打断思绪。

    琉璃坊的胡人匠户阿史那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放光:“新出的彩琉璃瓶,阳光一照,里头像有流霞!您快去瞧瞧!”

    花木兰望着他眼中那簇火,点了点头。

    拓跋真在昭宁城住下的第七日,递了拜帖,邀请花木兰。

    宴设在天香楼——

    那是昭宁城最贵的胡人酒肆,卖西域葡萄酒、烤全羊,还有胡姬跳拓枝舞。

    花木兰赴宴时,特意换了常服,一身靛青胡袍,腰束革带,像个俊俏的鲜卑少年。

    雅间里,拓跋真已候了多时。

    此人年约四十,面皮焦黄,一双眼睛亮得瘆人,看人时总眯着,像在估量货价。

    见花木兰进来,他大笑起身,亲自斟满一杯葡萄酒:“花校尉!不,该叫花监事了!听闻监事在琉璃坊日进斗金,真某特来道贺!”

    花木兰接过酒,挑了挑眉,都怪她太争气,这些人看她赚钱眼红。“真管事远道而来,不只是为了道贺吧。”

    拓跋真笑容不减,击掌三声。

    屏风后转出两个胡奴,抬上一口檀木箱。

    箱盖揭开,里头竟是一整箱雪白的漠北貂皮,毛尖泛着银光,在烛火下如水波流动。

    “一点心意,贺监事高升。”

    拓跋真压低声,“监事是聪明人。昭宁城日新月异,可草原上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可汗的意思,生意要做,交情也要交。监事在将军面前说得上话,日后行个方便,真某必有厚报。”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推过来。

    花木兰打开,里头竟是十枚金饼,铸成马蹄形,正是拓跋部贵胄私用的马蹄金。

    “这是定金。”拓跋真声音更低,“监事只需行个方便——琉璃坊的次品、残品,照常价三成卖与我。过关时睁只眼闭只眼,至于监事那份,每月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花木兰盯着那锦囊,笑了。

    她将锦囊推回去,又自怀中取出一物,搁在貂皮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琉璃镜,镜背烧着昭宁城楼图样,镜面澄澈如水,将拓跋真惊疑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真管事可知,这面镜子,在昭宁城卖多少钱?”

    拓跋真一怔。

    “一两银。”花木兰指尖点了点镜面,“寻常百姓攒两个月,也买得起。可若运到漠北,卖与贵胄女眷,值十两金。”

    她抬起眼,目光如这镜面一般清亮,“昭宁城的规矩,琉璃镜只许在城中售卖,出关即违律。真管事想买,可以在城里开铺子,照章纳税,明码标价。至于次品残品……”

    她拿起那面镜子,对着烛火照了照。

    “昭宁城没有次品。”

    她是个较真的性子,“凡出我工坊的,件件是精品。残了裂了,宁可砸了回炉,也绝不让它流出城外,坏了昭宁匠造的名声。”

    拓跋真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

    “拓跋真在城中购宅三处,铺面五间,皆以重金购得。所售皮货、马具,价低三成,似有意挤垮其他胡商。另其手下频与城西铁匠、木工往来,许以重利,探问工坊技艺。”

    宋臣坐在下首,慢悠悠剥着橘子:“来者不善啊。”

    “让他挖。”

    明昭合上密报,眼中毫无波澜,“冶铁坊的夹钢法,织坊的提花机,琉璃坊的吹塑术,我既敢公开招商,就不怕人学。只是……”

    她笑了笑:“这些技艺,离了昭宁城的焦炭、离了并州运来的石英砂、离了工曹署匠师三日一调的配方,他学去几分?又能用几分?”

    “可若他真撬动了匠户,人心浮动,总非善事。”

    明昭现在富了,可以升职加薪,“所以,该给甜头了。传令:自下月起,所有官合工坊匠户,月钱增三成。手艺精湛、改良技法者,额外分红。若有外人许以重利,诱其叛逃——”

    “举报者,赏其家产半数。叛逃者,天下通缉。”

    窗外秋风飒飒,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

    昭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如星河。

    她觉得拓跋部完全必要这么弯弯绕绕,她又不是不允许他们入场玩,他们在这倒买倒卖,还想挖她的墙角。

    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过她有耐心,拓跋部迟早还是会归心的。

    他们是汉化最深的胡人,他们本来就是汉朝郡县的一部分,分裂不了多久。

    也就是这个冬天,她父传来消息,青州、兖州、豫州、徐州已经尽入手中了。

    氐族逃往草原,苻毅伤刚好,打回去对上赵氏有点难,他当机立断,直接带着人马打关中,雍凉,这时羯人与匈奴战得你死我活,他带人直接平推。

    把关中汉中巴蜀雍凉占了。

    赵缜此时也尽得了氐族的地盘,需要消化,他也没有那么多人手,而且氐族占的地方还是好治的,这边至少人口还是有的。

    匈奴折腾的地方真的太惨了,那么凋敝的地方,苻毅短时间是回不了血的。

    北边势力一分为二,天下皆惊。

    尤其是南边,他们面面相觑,对面那赵缜好像真的要把北方打下来了?

    啊,他们想起来了,他还是晋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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